在中医望、闻、问、切四诊里面，最神秘的似乎就是摸脉了。 经常有人说，只要光摸脉，就能够知道这个人所有的病。 甚至电视里经常演那些老中医闭着眼睛一搭脉，连你前天晚上吃了什么、小时候犯过什么错误都能说出来。这其实是不靠谱的。 医圣张仲景早就强调过，“能合色脉，可以万全”，中医诊病必须要四诊合参，不能只看脉象。 即使你脉诊水平再高，也要结合望闻问来全面获取临床资料。 但是，脉诊确实是我们帮助认识疾病真相的一个非常有力的工具，如果不摸脉，中医诊治的理法上就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块。
那么，脉诊到底能不能学得会呢？ 中医界有一句流行了很久的话，叫做：“在心易了，指下难明”。 意思是说，看书背歌诀好像都懂了，手一搭到病人手腕上就全是一笔糊涂账。 甚至有个传说，说脉诊必须得老师手把手地教，否则不可能学会。
其实，我非常反对这种说法。 如果中医理论真的在心已了，“指下”就不存在“难明”，那无非就是一个缺乏扎实训练的过程罢了。 就像我们小时候学写字，你知道怎么下笔，但要想写出一手好字，必须浸淫其中十年、二十年，反复体会。 脉诊也是一门需要海量训练的技术。 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地学，完全是可以掌握的。
第一步，打好中医基础理论的底子。大家要知道，脉诊是属于中医诊断学的内容，它一定要有基础的中医理论知识才能理解。 我们摸脉摸的是什么？《四言诀》里说：“脉乃血脉，气血之先……其象法地，血之府也，心之合也，皮之部也，资始于肾，资生于胃”。 你摸的是脉，但感知的是五脏气血的虚衰。 如果你连阴阳五行、脏腑气血的基本气化规律都没搞清楚，就想直接来学习脉诊，那确实是有困难程度的，纯属空中楼阁。 所以在我们的本科教育里，一般也是在大一下学期或者是大二的学生，学好了基础理论之后才开始学脉诊。
第二步，选对入门教材，死磕《濒湖脉学》。理论打底之后，看什么书？现在的大学本科教材往往偏简单，可能两三页纸就把脉诊给讲完了。 我强烈推荐大家学习明代李时珍的《濒湖脉学》。 李时珍结合了《内经》、《脉经》的精华，并汲取了他父亲李言闻的经验，纠正了前人高阳生《脉诀》里的很多错误编撰而成。 这本书错误少，行文非常清晰，层次鲜明，遣词造句很容易懂，临床上用起来非常实用，是最好的入门教材。
《濒湖脉学》把27种脉象编成了七言绝句，分为体状诗、相类诗、主病诗。 这么多诗，加起来有七十多首，怎么背？ 我个人的建议是，大家在第一轮学习的时候，先把“体状诗”给背熟，就很不错了。 体状诗背熟了，在摸脉的时候就可以体验到这是个什么脉，然后再慢慢把相类诗和主病诗背熟，就能左右逢源了。 比如浮脉的体状诗：“浮脉惟从肉上行，如循榆荚似毛轻”。 你脑子里有了轻取即得、触手柔和的画面感，手指搭上去自然就能找准感觉。
第三步，掌握正确的持脉技巧和脉位规律。手指怎么放？《四言诀》里讲得很清楚：“初持脉时，令仰其掌，掌后高骨，是谓关上，关前为阳，关后为阴，阳寸阴尺”。 让病人手心朝上，大拇指后面手腕上突起的那块骨头就是“关”。 关前面叫寸，关后面叫尺，这就找准了寸关尺三部。
为什么只摸手腕这里的寸口脉就能知道全身气血？因为“十二经中，皆有动脉，惟手太阴，寸口取决”。 肺朝百脉，太渊穴是八会穴中的脉会，是气息出入之枢纽，所以摸寸口就能了解全身五脏六腑气血的变化。
摸的时候，指法要备齐“七诊”与“九候”。 手指轻轻搭上去叫浮取，稍微用力叫中取，用力按到底叫沉取。 还要上下左右反复推寻，这叫“消息求寻”，目的是为了找到脉搏跳动最清晰的真相。 张仲景说摸脉要五十次以上，因为你必须“各候五动”，让脉跳够一定的次数，千万不能摸上去还没跳几下就说摸好了。 更重要的是，“持脉有道，虚静为保”，医生和病人都必须心平气和，调停自气，呼吸定息，数一数病人一呼一吸脉跳了几次，这样才能摸得准。
第四步，海量实操，从最明显的脉象找手感。去哪里找人练手？中医诊断学的研究对象是人，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去找周围的亲戚、同学、朋友摸脉。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在没有当医生的时候去找人摸脉，没有碰到过有人拒绝的，都很乐意。 因为这玩意儿对很多人来说就像算命一样，大家都不排斥。 你就借这个机会，在活人身上去体会什么是“如按慈葱”，什么是“如雨沾沙”。 这种体会绝对比你只听理论要直接、更舒服、更爽快！
初学的时候，可以先找滑脉练手。滑脉是在所有的异常脉形里最容易摸、也最容易学的脉。 它的特点是“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按上去就像有一排小珠子非常流畅地滚过去。 我们读书的时候百无禁忌，经常拿滑脉开玩笑，因为主病诗说“女脉调时定有胎”，摸到女同学有滑脉就笑人家怀孕了。 其实，有些女孩子在月经的中期偏后，体内气血积聚，也可以摸到微微的滑象，等快来月经的时候这个滑象一下子就散掉了。 大家相互之间这样开玩笑、摸摸脉，是非常有助于早期找到手感的。 等你上了临床，你会发现现在那些大肚男，往往都是滑脉，因为痰湿、湿热阻滞的病人太多了。
最后，一定要避开初学者的一个大坑：一惊一乍。特别有意思的是，我们初学脉诊的时候，那时候都是很年轻的孩子，经常摸到自己有弱脉（柔细而沉不见浮）。 为什么会这样呢？其实大多数是因为我们当时都是书呆子，每天坐着不动，脉象也会偏弱，但肯定不到真正的弱脉那个地步。 就因为摸的人少，不知道真正的弱脉是怎么样的，就把自己的脉象误以为是弱脉，吓得不行。
大家在尝试给自己和周围亲朋好友摸脉时，一定要记住，不要随便摸到一个脉象，就一惊一乍说“你虚得很厉害”。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看到的都是健康或者亚健康的人，摸到的也多半是基本健康的脉。 什么是平人的健康脉象？关键看“胃、神、根”。 所谓“四季和缓，是谓平脉”，不管春夏秋冬，脉摸上去必须要从容、和缓，这就是有胃气。 只要脉象柔和而有力，脉律规整，这就是有神。 只要沉取的时候稍微用力，依然表现为搏动比较有力，这就叫脉动有根。 只要具备了胃、神、根，这个脉就坏不到哪里去。
总之，只要咱们坚守求真、讲理的学术化底线，不去搞故弄玄虚的那一套，踏踏实实地在临床中去体会气机交争的奥妙，你的指下自然就会越来越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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