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婺源,可以看连绵的青山和茂密的丛林,也可以领略油菜花的蔚为壮观,但最令我难忘的是西溪岸边的“连理树”。
一棵是苦槠,一棵是枫香树。这是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它们把根深深扎入贫瘠的泥土并紧紧抱在一起,树干在距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分开,长成了西溪岸边“V”字形的连理树。枝叶郁郁葱葱,树干上布满沧桑的褶皱,犹如不规则的墨痕,悬挂的“身份牌”标示着树的信息,显示它们的树龄都是260年。
260年,超过两个半世纪,多么漫长的时光啊!脚下的古驿道湮没了,西溪上的石桥也早已坍塌,而这苦槠和枫香树却在季节的更替中越发茁壮,粗大的树干撑起了舒展的树冠,以悦目的绿色静静地站立在西溪的岸边。
从一粒微小的种子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注定会有无数的未知,也会有数不清的意外。谁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土壤呢?是肥沃,还是贫瘠?种子没有选择的权利,落地就要适者生存,努力去寻找生命的突破,开启“萌芽、生长、拔高”的程序。在成长的路上,它们既会迎来阳光与雨露的滋养,也要经历风霜和雷电的考验,直到成为大地上一棵真正的树。于是,那一道道鲜活的年轮也见证了两棵树沿途的风景。
在婺源,我是第一次见到苦槠和枫香树,这些都是生长在南方的树木,苦槠生长在长江以南五岭以北,枫香树生长在秦岭及淮河以南,而我的家乡则远在黄河流域的鲁西南平原,那里的气候不适合苦槠和枫香树,当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遇见”,但那里与婺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据我家中的族谱记载,南宋淳熙年间,祖上有位叫“胡氍”的先生曾任过徽州婺源县的教授,且在这边工作多年,并将家安在了距离县城不远的“考水村”。后来,子孙繁衍,家人迁徙,其中有一支后人辗转到了距此千余里的山东成武县。如今,800多年过去了,人世间早已经物是人非,有的已经消失,有的仍然存在,历史的长河发生了无数的变迁,而“考水村”在历经时光的淬炼后,仍在婺源的大地上延续着村落的使命。
时间久了,衍生的故事也多。有人将“考水村”称之为“明经胡氏”的发源地,“明经胡氏”也称为“李改胡”,意思是“考水村”的胡姓人家都是唐昭宗李晔的后裔,拥有着正统的皇室血脉,这是始于五代后唐时期的民间传说,正史中找不到任何的文字记载。对于“明经胡氏”,我没有过多的研究,但族谱上有清晰的记载,“胡氍”来婺源任职之前,一直与家人居住在福州,“考水村”只是他工作后的寄居地。在800多年前的“考水村”,“胡氍”与“明经胡氏”就像我在西溪岸边遇见的那两棵苦槠和枫香树,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有着不同的“来源”。
有时候,人和树木的生命旅程有着太多的相似,都是从“根”开始,然后,进行无限的时光延续。在年复一年的日子里,人在大地上劳作,树在天地间生长,人类以岁月记载春夏秋冬,树木则把寒暑写进道道年轮,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完成共同的使命。
夜幕降临了,淡淡的薄雾和氤氲的水汽在星光下缓缓升起,伴随着微微的晚风轻轻飘动,我在西溪岸边“古驿溪居”的阳台上,倾听窗外草丛内小虫的低语、西溪中山泉的流淌以及丛林里山鸟的鸣唱。房间没有开灯,在朦胧的夜色中,我能够看到远处山坡上那“V”字形苦槠和枫香树的剪影,它们是那样的挺拔巍然。
在生活中,因为有着诸多的价值,苦槠与枫香树深受人们的喜爱。每年清明前后,苦槠会开出淡黄绿色的穗状花,然后结出一粒粒果实。苦槠的坚果中含有淀粉,浸水脱涩后可以做成豆腐、粉皮等,这些都是原生态的美食,一般人很难有品尝的机会。清代植物学家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有这样的记载:“余过章贡间,闻舆人之诵曰:苦槠豆腐,配盐幽菽。皆俗所嗜尚者。得其腐而烹之,至舌而涩,至咽而餍,津津焉有味回于齿颊。”苦槠豆腐味道特殊,令品尝者念念不忘,确实是一道难得的佳肴。在医学上,苦槠还有通气解暑、去滞化瘀的功效,特别对痢疾和腹泻有独到的疗效。
枫香树也不例外,它的树干可高达30余米,胸径最大可达1米,切切实实是树中的“伟丈夫”。特别是枝头的叶片经秋霜渲染后,会呈现出夺目的红艳,被称为“丹枫”,融入了古诗中的秋愁、思念或壮丽秋景,谢灵运在《晚出西射堂》中有“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的诗句。枫香树的树脂具有解毒止痛、止血生肌的药效,根、叶及果实亦可入药,有祛风除湿、通络活血的功效。其实,枫香树的木质也是坚硬的,可以制作家具及贵重商品的包装箱。
在婺源,在西溪的岸边,在连理树的面前,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苦槠和枫香树的呼吸,它们的每一个叶片都是鲜活的。虽然源自不同的根,但它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成了最亲密的伙伴,坦荡的内心早已没有任何的私欲,剩下的只有相互间的真诚、包容和尊重。这是两棵让人敬仰的树,两百多年了,它们一直在西溪的岸边相依为命,一起度过春夏秋冬,一起抵御疾病、害虫等侵害,哪怕在生长的空间上也是共同携手创造,那交错在一起的翠绿的枝叶就是最好的证明。
(责任编辑:赵晗)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