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五十年前的今天,毛泽东同志离开了这个世界。
五十年已经足够长了,可以让熟悉他的人逐渐老去,可以让一个时代从现实慢慢变成记忆,也可以让长沙的街道、湘江两岸和当年的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
可五十年过去,人们仍然在谈论他,仍然有人读他的书,研究他的思想,争论他的历史功过,仍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往韶山,在那个名字面前停留片刻。
这件事情的本身,就很值得我们认真看一看。
因为一个历史人物真正走进过去,并不是他的生命结束以后就完成了,而是当后来的人不再从自己的生活里感受到他的存在,不再因为现实而重新触碰他曾经思考过的问题,那时候的他才真正只属于历史。
不过,毛泽东同志显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而理解这一点,或许要从那个湖南一师的少年说起。
恰巧,这几天的我一直在看《恰同学少年》,看的正是年轻时候的毛泽东同志。
那时候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已经被写进历史教科书里的名字,他只是湖南第一师范的一名学生,穿着长衫走在长沙街头,和蔡和森、萧子升等同学谈国家,也谈人生;谈读书,也谈社会。
时而争论,时而大笑。
那个年代的人,本来应该还在为了温饱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可他和身边的一群青年,已经开始把自己的目光放到个人生活之外。
这也是为什么,当后来的我们回过头去看他的青年时代,就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变化,他越来越不满足于讨论一个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而开始关心一个社会究竟应该怎样。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实际上却隔着很远,前一个问题主要关乎的是个人修养,后一个问题开始触及政治和社会,而只要一个青年真正开始思考后一个问题,他就很难再把自己完全放回个人生活之中。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思考社会应该怎样的时候,他就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对社会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从湖南第一师范到新民学会,从青年学生的讨论到五四运动,从接触各种思想到最终走向马克思主义,这些都不是一个突然完成的思想转变,而是一条被现实一步步逼出来的路。
书本可以提供一种解释,可真正让思想活起来的,始终都是现实。
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中国的问题不能只在城市知识分子的讨论里解决,真正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真正承担着社会生产却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劳动者,才是这个国家最庞大的力量。
所以他开始走向农村,这一步看起来只是空间上的移动,实际上却改变了他后来理解中国的方式,他以前面对的是国家这样一个很大的词汇,后来这个词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是土地上辛苦劳作却吃不饱饭的农民,是工厂里出卖劳动力的工人,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却同样希望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
所谓人民,到了这里才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政治概念,它开始有了面孔,有了生活,有了土地,有了希望。
他真正改变中国历史的地方,很大程度上就在这里,他不是站在人民之外去谈论人民,而是不断进入人民的生活,试图从他们的生活中来理解中国。
二
毛泽东同志后来走的道路,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给形成的,这条路后来也越走越远。
从湖南到井冈山,从井冈山到长征,从延安到西柏坡,再到1949年的北京,那个当年的湖南青年已经走过了整整一代人的岁月。
而这一路走来,他当年在湖南第一师范里所思考的那些问题,也终于走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节点,一个曾经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旧中国,在经历了长期的战争与革命之后,终于迎来了新的开始。
1949年10月1日下午3时,毛泽东同志用洪亮的声音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这一宣告,如同春雷震撼大地,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长期处于苦难中的民族终于第一次有了自己重新安排命运的机会。
对于毛泽东同志本人而言,这当然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历史节点,可如果把这些事情只看成一个政治人物的成功史,那么就很容易把他的一生理解的过于简单,因为一个革命者最容易面对的问题不是失败,而是胜利。
这个问题,可能比革命本身更加难以回答。
因为革命还没有胜利的时候,敌人在哪里,这些关系至少还能看得见;可是革命胜利以后,情况完全不同,这个为了人民而建立起来的庞大机器,在运行久了以后,会不会慢慢地把「自身能够顺利运行」当成比「人民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更加重要的事情?
也许正是在这里,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晚年的毛泽东同志,他不再只是那个带领革命取得胜利的青年,他开始怀疑胜利本身是不是也会产生新的问题,这和他年轻时候的问题形成了一个非常奇妙的闭环。
青年和中年的毛泽东同志解决的是一个问题,怎样让一个生活在贫穷落后、饱受压迫环境里的普通人摆脱这段历史的枷锁?而晚年的毛泽东同志面对的却是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当革命者进入历史以后,怎样防止他们成为制造历史周期律中的一部分?
前一个问题让他走上了革命道路,后一个问题则让他越来越孤独。
因为一个革命政党不会因为自己的历史正确,就永远正确,一个由无产阶级革命建立起来的国家,也不会因为在宪法上写下自己的性质,就从此自动避免阶级分化;一个干部不会因为昨天参加过革命,就天然拥有抵抗特权的能力;甚至一个制度曾经代表多数人,也不意味着在几十年以后仍不需要回答多数人的质问。
这是毛泽东晚年不断思考的事情,也是让我们理解他晚年很多政治实践的钥匙,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几十年过去以后,我们仍然会在某些时刻重新想起他的原因,想起他曾经走过的路,想起他曾经面对的问题,也想起那个时代留给他的答案,以及那些至今仍值得我们重新思考的东西。
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再回头看毛泽东同志的一生,就很难再把他简单地放进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里,因为他的一生是从青年走向革命、从革命走向胜利,又从胜利走向新的思考。
我们当然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可对于当时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而言,未来还没有到来。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最终会和中国近现代史紧紧联系在一起。
所以再看《恰同学少年》里的他时,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们回望这个已经离开我们五十年的人,仿佛只有回到那段影像里,才能重新认识他最初的模样。
那时的他还在读书,还在思考,还在和朋友谈论中国的未来。橘子洲头的风还在吹,爱晚亭的树影依旧掠过山岗,而那个站在江边的青年,仍停留在那个属于他的年纪,他还没有走完后来那条漫长的路。
湘江水还在流,他也依旧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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