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现代转型的讨论中,费孝通对“乡土中国”与现代都市社会关系的变化有过非常经典的描述。他关注的是,从传统熟人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过程中,人际关系结构所发生的根本性变化。我们可以读到这样一段话:
“人不能单独生活的,在单独生活中,会失去生活的意义。人之所以生活是为了别人,没有了对别人的责任,自己的生活意义跟着就会消失。这就是说,个人人格的完整,需要靠一个自己可以扩大所及的社区作支持。自从机器把人口反复筛动之后,它集合了许多痛痒不相关的人在一起工作,在他们之间,只有工作活动上的联系,而没有道义上的关切,现代都市中住着的,是一个个生无人疼、死无人哭的孤魂,在形式上尽管热闹,可是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有的是寂寞。”
抛开学术的帽子,直击个体的精神状态,这种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原子化社会的转变,不仅仅是情感变化的过程,更是“集体”消失的重要因素。社会关系的转变是生产方式必然的结果,仅从情感、伦理道德、人文关怀等角度来解释,是不够的,不妨回到《共产党宣言》借用马列的刀,来尝试理解这个过程。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说:“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工业发展撕碎田园般生活,是历史必然,是生产力进步的表现。但生产资料由哪个阶级占有,决定了生产关系的性质,生产关系的总和就是经济基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两部分,一方面是政治上层建筑,包括国家政权和暴力机器等;另一部分是观念上层建筑,即意识形态和精神思想方面,包括文化、道德、宗教、哲学、艺术等。意识形态从文学、报纸、电视机、媒体,到互联网、手机、电脑、人工智能AI等这些现代生活的数字机器,规训效果比任何历史时代都要强,意识形态同样反映经济基础,并为经济基础服务,维护社会秩序。
生产力发展以及产业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服务经济基础社会权力的一方,附带的是便民效果和劳动生产效果,正如封建的经济基础对应的是家族宗法和等级制度的关系,资本主义的经济基础则建立在工业机器之上,它们反映了不同的社会形态,没有世界工业革命诞生,就没有无产阶级的形成,也不会有马克思主义理论到产生与发展,更不会有今天物质丰富的生活。
工业的发展从机器大生产到数字化劳动,人和数字机器深度绑定,提高了生产效率,但人成为数字机器附属品、失去了自身劳动的控制权,变成资本逻辑增值的燃料。大多数劳动者不再有春夏秋冬了,只有白天和黑夜,甚至没日没夜。
当下的社会关系中,很多人渴望绝对的独立与自由,但本质上是资本逻辑下孤独的恶性竞争,这种被主流价值观奉为标准的“独立”,代价便是社会关系的彻底原子化。社会分工管理越精细,人就越孤立,在生产上面是进步的,在精神层面却是枯燥的、麻木的,参与劳动变成参与者被管理,人与社会关系极度缺乏安全感,工作、情感、友情、家庭等,这些关系变得极其不稳定。似乎只有站在一定的位置,比如人上人可以实现自身价值,“人上人”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道德良心上的观念,它是生产资料私有制必然投下的倒影——因为私有制只为自己增值,不承担社会再生产的责任,你不争那个位置,就很难好好活着。 是想证明自己?还是证明社会价值观的正确?或许这就是精神枷锁,更明确的说是社会规训的事实。
社会意识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根植于现实社会存在之中,而教育、媒体、文化等意识形态机制又不断塑造着人们对世界的理解,是意识形态再生产。同时对应马克思经典名言“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社会意识是维护统治阶级的意志表现,意识形态领域的维护再生产,也是劳动生产关系的维护再生产,这是统治阶级被统治阶级的普遍关系。
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里,今天的劳动者既没有物质武器,也没有精神武器。身体在资本世界被迫流转买卖,灵魂被意识形态所引导,身心无处安放,只有麻木忙碌的工作和对未来的焦虑。当然家庭也承担部分情感治愈功能,但随着现实矛盾加深家庭功能越来越弱了,唯一的小确幸都是建立在消费主义陷阱上的化的欲望!生活中的压抑和普遍的无力感抽空每个人,就好像握着拳头对空气打了几拳,敌人都找不到!人遇到困难,没办法就开始信命了,但天公不作美似乎是常态,大抵真的是命不好罢了!
乡土中国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土——几千年来构成中国人社会关系的根基,如今已经无法养活一家人,而在城市的人也仅仅是想办法好好活!今天的农村的定位变成了资本危机的缓冲地带,以及资本增值所需的社会再生产资源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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