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毛泽东主席
"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01
今年的日历撕到这一页，天气照例是寒冷的。报章与网上有了许多文章，说着“纪念”的话。这自然很好。我却在想，我们大约也正陷入一种“为了忘却的纪念”罢。热烈的言辞，盛大的仪式，宏阔的评价，都成了某种现成的套子，将那个活生生的人，严严地包裹起来，高高地供奉了。至于那包裹里的真实的血肉，那在寒夜里独自燃烧的火焰的温度，人们倒未必想真切地感受了。
这使我不由得记起另一些“纪念”来。五烈士死时，青年们大抵是愤激的。然而愤激的波澜，在时光的流里，也终于要平息下去的罢。鲁迅先生写文章，是“为了忘却”，却偏偏为了不使那血痕淡去，为了未来的青年，能记着这血的教训。那么今日我们所谓的纪念，究竟是为了“记取”些真实的东西，还是为了在仪式中完成一种“忘却”——忘却他曾与之搏斗的深渊，忘却他脚下那真实的、泥泞的、洒满血泪的道路？
02
我翻开历史，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词：“混乱”与“焦土”。这是怎样的世界呵！外敌的炮舰在长江里游弋，租界的公园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内里的老爷们，今日通电“共和”，明日祭拜孔庙，后日又烧起鸦片，将整个民族的膏血，都化作租界舞厅的香槟泡沫。民间呢？闰土们的脸是灰黄的，祥林嫂的眼是空洞的，阿Q们则在“精神胜利”的法子里，一天天地活下去，直到活不下去为止。这便是他出生的那个世界——一个“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子，空气稠密得教人窒息。
然而他，这个从韶山冲走出的青年，偏偏不肯在窒息中睡去。他看见了人吃人的筵席，看见了仁义道德背后的牙齿。他冷眼瞧着那些“阔人”和“聪明人”的把戏。他不相信黄金的世界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相信跪着能求来恩赐的生路。他要寻找的，是别样的火种，是能将这铁屋子烧熔的“地火”。这寻找是寂寞的，正如那独自“荷戟”的战士。他到安源的矿井下去，到长沙的泥腿子中间去，到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沉默的大多数中去。他俯下身，不是施舍怜悯，而是要从那被视作“散沙”与“愚氓”的深处，听见地壳下岩浆奔突的轰鸣。
03
后来的事，人们大抵是知道了。井冈山的烽火，长征路上的血与泥，延安窑洞里的长夜灯火……他将自己寻到的火种，与那地底的岩浆汇合，竟真烧出了一片新天。这自然是大成功。天安门上那一句话，便如惊雷，宣告了旧世界的死刑。
但纪念若只停留在这“成功”处，便又滑向另一种忘却了。我仿佛看见，当万众欢腾之时，他独自站在高处，眉头却锁着更深的忧思。那破毁了的铁屋子，碎砖烂瓦间，难道不会长出新的荆棘？那推翻了的老爷，难道不会借了别的名目还魂？他最警惕的，莫过于胜利后的“忘却”——忘却来路的艰险，忘却敌人的狡猾，更忘却自己身上可能沾染的旧世界的尘埃。
于是，他那“大团结”的召唤，便有了双重的锋利：对外，是号召全世界受苦的人，不必做隔岸观火的“看客”，而当联成一片，烧毁一切人压迫人的锁链；对内，则是一剂永不停止的“清醒针”，扎向一切新的特权、新的麻木、新的“精神胜利法”。他要的团结，不是暖洋洋、迷糊糊的一团和气，而是在不断批判、不断革新、不断与内外“敌人”及自身惰性斗争中，淬炼出的钢铁般的聚合。这姿态，在承平年月里，自然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咄咄逼人”。然而，这不正是那真正革命者的本色么？永不满足，永在途中，永远睁着一双看透历史与未来的、冷峻的眼。
04
纪念他，在今天，究竟意味着什么？
倘若我们只将他当作一尊慈祥的、万无一失的神像来膜拜，用华丽的辞藻将他包裹，那便恰恰背叛了他。这无异于用新的方式，将他试图唤醒的人们，重新哄入一种“忘却”的安眠。
真正的纪念，是记取。记取他曾如何孤独而坚韧地直面黑暗；记取他如何从最卑微的土壤里，发掘出最伟大的力量；记取他那份胜利后的清醒与忧患。更要紧的，是用这份“记取”，来照亮我们自己的当下。
看看我们的周遭罢：可还有“未庄”式的麻木，在物质的丰饶下以新的面目滋生？可还有“假洋鬼子”式的傲慢，披着文明的外衣横行？我们口中的“大团结”，是否在某些角落，正被利益的算计与流言的毒雾所侵蚀？他留下的那把“匕首”——那批判的、革命的、永不妥协的精神——我们可还敢于握在手中，去刺破新时代的“瞒和骗”，去解剖我们自己灵魂里的“小”？
夜正长，路也正长。他是一颗划破长夜的彗星，燃烧自己，指明了方向。彗星已然逝去，但光曾照过的大地，不应重归黑暗。我们纪念那颗星，不是为了仰望夜空凭吊过去，而是为了让自己，也化作一粒萤火，哪怕再微弱，也要发出一点光，一点热，去驱散角落的寒与暗。
为了不“忘却”，我们才需要这样“记取”的纪念。这纪念，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我们接过那未竟的火把，继续在“无路”之处，走出“路”来的，一个沉甸甸的、清醒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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