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第7版(人物纪实)专栏:
四叔
王秀梅
想起四叔,心头总觉得一阵愧疚。那次,他对我说:“闺女,你文化高,写信给咱反映反映,我干掏粪工二十年了,按政策你婶和你三个弟弟的户口早该解决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堆满了苦笑,眼中却透出一丝希望的光来。我实在不相信写信的作用,又不好直接拒绝他,就搪塞了几句,然后匆匆转移了话题。四叔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眼神却明显黯淡了下来。我仿佛感到他眼里的责备。
事后我真的很后悔,四叔的这点要求并不过分,怎么自己当时就没有爽快地答应下来?是自己的世故,抑或自己的自私?
四叔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埋着头,身子吃力地向前倾着,勒在他肩头的绳套有节奏地一紧一松,一松一紧,拽着身后的粪车一点点往前挪,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左一右地晃动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黑亮的脊背、脸膛不断滚落下来。生活的艰辛使他的脊背过早驼了。他曾不无心酸地调侃:“我这个人,上了年纪成不了好老头。”
眼前满脸苦笑的四叔过早地被岁月销蚀了青春和健康,望着他,我记忆的底片上又叠映出另一幅画面来。画面中的四叔极其精干,显得年轻而富有朝气。想当初,四叔高中毕业后没有工作,当父亲替他找下这活时,还担心四叔嫌活脏不愿干,准备给他讲一番大道理。四叔拦住了父亲的话头:“大哥,别说了,干掏粪工不丢人!时传祥也是掏粪工人,国家主席刘少奇还和他握手呢!我愿意干!”
四叔这一干就是几十年。他是个乐观的人,有事没事的,嘴里经常哼着豫剧《朝阳沟》或吕剧《借年》里面的戏文。不过,这几年,干活回来,四叔越来越沉默寡言了,更难得听到他唱小调了。其中的道理,我也能明白几分。现在早已不是时传祥的时代了,对普通劳动者的宣传让位于对老板、大腕的一夜暴富一掷千金的生活方式的渲染与描绘。环卫工人是生活在城市底层既没钱又没地位的一群,许多人见了正在干活的环卫工人,都是掩鼻蹙眉像躲瘟神似的匆匆而过,甚而向他们投来鄙夷、厌恶的目光,仿佛是这些人污染了城市的环境。衣着入时、生活优裕的城里人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环卫工人。
有一次翻报纸,看到环卫工人被殴打的报道,禁不住心生悲哀,为环卫工人,也为我们的这个社会:如果不是环卫工人,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还不变成了一个恶臭四溢、污秽不堪的垃圾场!社会为什么对环卫工人这么不公平!
前几天,母亲电话中告诉我,四叔这两年更显老了,四婶和孩子还在农村老家。电话这头的我沉默无语,心头只空空地难受。
有一首传唱很远的歌,歌名叫《好人一生平安》。走在黄土高原明媚灿烂的阳光下,我在心里默默地唱着这首歌,也把我最真挚的祝福送给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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