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田湾河
第7版(人物纪实)专栏:
梦回田湾河
杨牧
人生如过客,山水若飘风。许多地方过了就过了,了无烟痕,独有那么一条河流,它却流进了我的灵魂,千萦百回,长久地挥之不去。
那实在是一条普通的河流,也是一条美丽、优秀而又动人心魄的河流。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就仿佛触到了一脉略带羞涩又分外灿烂,大胆逼射着醉人光焰的村女的目光。我至今说不清它是属于现代型的,还是传统古典型的,只是它那样眯缝着眼,脆脆地蓝,澈澈地亮,娓娓地流,湍湍地淌,千曲回肠,有许多话语之外的话语,难怪一位热心陪伴的彝族大汉被我莫名地推了一掌,他问,怎么啦?我说,你别挡住了我,我需要和它用灵魂交谈。
我说的是田湾河。
田湾河在曾以盛产石棉著称的四川石棉县,在被称作“蜀山之王”的贡嘎山南麓,一条武断的横断山脉把它锁在皱褶丛生的沟壑之底。它在那里自生自长,发育得出奇地出类拔萃。尽管离它不远的东南就是三国时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孟获城,它的正东是太平天国石达开的葬身地、中国工农红军十七勇士的胜利场———安顺场,也大概因为这些历史太过于斑斓,掩没了它无闻的风姿,致使它至今“养在深闺人未识”。
邂逅它是我的一幸,认识它的心性世界更是对我的一个提升。田湾河是古朴的,那些世上稀有的苔藓原生态,记载着生命的无情淘汰和生生不息。田湾河是刚毅的,铺天盖地的蕨类植物,写着岁月给它的久远和久远中的不屈的蓊郁。田湾河是独到的,一架架历经深山风雨的独木桥,总是把敢于“铤而走险”的探寻者们载向独辟蹊径的远方。田湾河更是从容的,那水磨房中不停转动的大木轮,既不匆忙,也不懈怠,像一颗星球永恒地自转,任历史和岁月从它身边汩汩流过。那里有世上最多的水分和最亮的阳光,满山遍野无羁地绿。那里有世上最洁的空气,鸟翅上不沾一星尘粒,晶亮的山溪剔透得像《聊斋志异》中的“鸽异”。山谷,静得听得见落英坠地的声音。一声盘羊或牛羚的鸣叫,阳光便灿然聚向一点,是一声“吱呀”———密密覆盖着的川式古寨里走出了一群身着深红色裙裾的女子,那是璀璨,那是绰约,那是深锁于岁月底部又躁动着打量山外世界的一串流波。是的,那是田湾河!
田湾河是一位深山女子,但这女子并非只有古朴的一面,它的激情和内心里的热烈、狂放和千谲百诡,又分明写在身边的滩涂和悬崖上。从没有见过燃烧得那样肆无忌惮的杜鹃林,一层一层,从山脚一直燃到山顶。石头本是森冷之物,没想这里还有被浸染了胭脂的,散成一片片红石滩,像那女子与生俱来的丰润面庞上浓重的红晕。瀑布,不是一道两道,排帘般地挂满了苍崖,仿佛天空垂下一束束银亮的发丝在河中洗浴。就在发丝的挽结处,一块大到六十多平方米的“蛇盘石”更是惊世骇俗,上面缠绕着数十条“龙蛇”,翻着滚着狂烈成一团。而到夜晚,每有篝火燃烧的夜晚,这里的男女必唱着,叫着,放纵地舞着,把一个山谷搅得如同一团梦幻,你更分不清哪是龙蛇,哪是飞瀑,哪是燃烧的杜鹃了;你只能说,那是另一条田湾河!
彝族大汉把我塞进一道山泉,对我说,你泡泡澡,你就会真正进入这个田湾河了。
我就着一缕夕阳的斜光浸入山间的泉水中,热气腾腾,分明是一泓天然温汤。山的那边,有格格笑声伴着打闹声隐隐传来,显然是裙裾们在戏水。是的,这里温泉太多,大概与地底的炽热有关。难怪县上的彭时金先生一再要我到这里来,他是一位人大主任,管“人”并不管“景”的,却很懂得“景”中的“人”趣。虽然今天他没能同来,却再三嘱咐他的助手———那位彝族副主任,一定要让我尽情领悟。那大汉副主任果然很尽职,终于把我塞进了这个“感悟所”,并忿忿地说:“有些人真是没长眼睛!只晓得去耍峨眉山,耍碧峰峡,就不晓得再走半步,这里还有个神仙都羡慕的田湾河!”
我没多在意他的忿忿,只懒洋洋地浸在汤中。身边这温泉既软且柔,始觉温润,继而微烫,更渐渐地,一团热气载着我眩晕般地飞升。我隐隐记起彭时金先生给我描绘的一幅图景,就在离我并不太远的更高处:神秘叵测的巴王海和人中尾海就倚在贡嘎山的肩头,那是神山,也是圣海,是藏人、彝人、麽些人的生息之地,更是一片连牦牛粪都圣洁得如同香烛的地方。我想此刻那贡嘎寺的晚钟已经敲响了吧,法轮悠转,霞光四射,人到了那里也许就真正到了神的境界了。但什么是神?神就不需要血肉了吗?就不需要热情、爱和无限的生命激情了吗?恰恰相反,神倒是一种大憎大爱,大醇大美,大音希声,只是不承认猥琐、卑秽和鄙俗罢了。神就是任何一个人的真情性的洗练和完备,也是任何一个人的低劣部分的不断自涤和优秀部分的不断延伸。而大自然,特别是未经人为异化,富蕴着人类美好心性的大自然,正是延伸并且抵达那种优秀的迷人途径。
难怪那彝族副主任说:“那些人哪,绕好多路才到贡嘎山、贡嘎寺,就不晓得走田湾河是最近的路!”
他是从旅游路线上说的。也许从人的精神历程和心路上说,田湾河,更是一条通往高趣、通往至美、通往生命之巅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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