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泼水》与戏曲探索
第6版(文艺评论)专栏:
《马前泼水》与戏曲探索
林克欢
北京演艺圈近日出了件新鲜事,京剧进了小剧场。由盛和煜、张曼君编剧,张曼君导演,北京京剧院演出的《马前泼水》,在人艺小剧场、中央实验话剧院小剧场不事宣扬地进行了一连串实验演出,为戏曲艺术的发展探索新的可能性,也打破了小剧场演出似乎只是话剧的专利这样一种格局。
演出简古淡雅,舍弃清高深眇姿态的内省与沉思。采用终端舞台的形式。剧场一分为二:一端为舞台,一端为观众席。舞台两侧分坐乐师、鼓师、服装师、容妆师……使他们也成为直面观众的演员,他们娴熟、精湛的技艺也成为观众欣赏的内容。导演更给他们加派了帮声、帮唱的任务,使他们变成与剧情呼应的歌队。舞台后侧、左侧的薄纱垂幕后,隐约可见装饰性的空悬的树枝,几级台阶即成“雪如席山如削寒风飒飒”的烂柯山道。这种空间分切,好处是区隔分明,使朱买臣的寒舍与烂柯山互为映衬,短处是在一定程度上反而限制了戏曲时空的流动性。值得称道的是,演出者在舞台正面偏后处,左右各安放一衣帽架,上置猩红官服与凤冠霞帔。这垂挂在衣帽架上的猩红官服与风冠霞帔,在整个演出过程中,静静地伫立在舞台上,仿佛游离在剧情之外。然而作为戏剧场景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提示着以往年代无数读书人和他们的妻室梦寐以求的向往。它有别于传统戏曲舞台的衬景,而近似于布莱希特戏剧的“第二空间”,为人物遭际与情节发展提供更宽广的空间与深在的历史厚度。
《马前泼水》源出明传奇《烂柯山》。它讲述烂柯山下的老故事:朱买臣衣锦荣归;崔氏拦马认夫,欲续前缘;朱买臣马前泼水,羞辱发妻。编导者对以往的历史虚构进行重读,从以往的道德批判中读出了矫情伪行,读出了内在的野蛮与外在的欺诈。于是,编导者对这一虚构的故事重新虚构,让崔氏在苦求被拒之后,猛然醒悟,从朱买臣手中夺过水盆,肝胆欲裂又平静坚定地将水泼了出去。为以往年代备受歪曲、丑化的女子出了一口恶气。
鲤鱼跳龙门,千万鱼儿挤在一条狭道上。且不说历史上究竟有多少人九次科考落榜之后还能侥幸得中,也不说仕途险恶封侯封诰者最终有多少人得保全尸。用虚妄的凤冠霞帔作诱饵,扼杀千百万女性追求合理生活的权利,戏曲舞台上唱了数百年的“寒窗苦读,衣锦荣归”,实际是一个灵魂的圈套、一个历史的骗局。建立在这一骗局之上的道德评判,用心之险恶长久以来被人们忽略了。
泼水是全剧的点睛之笔。覆水难收,这是历代演出者预先设定的结局。只是这一回,编导者调换了朱、崔两人泼水的主动/被动地位,也就调换了沉迷/觉醒的关系,从而赋予古老戏剧以全新的意义。朱买臣并非没有怜悯之情,但“官老爷叫花婆怎能同心”;崔氏并非没有自责之意,但“世事沧桑,红烛已尽”……编导者赋予泼水这一强烈的戏剧动作超越男女/夫妻的情感、恩怨的个人关系,将道德评判引向社会批判与文化批判更加深广的层面。
全剧末尾,在哀怨的丝弦与急切的锣鼓声中,崔氏从朱买臣手中抢过水盆,义无反顾地泼了出去。顷刻间,从舞台顶部垂下五片白色纱幔。崔氏手中泼出的水,骤然变成从天而降的大雨。这是一盆泼向历史的凉水,也是一盆泼向观众心头的凉水。你可能会心头一惊,也可能会不以为然;你可能感到一丝快感,也可能感到惆怅。但你不得不带着从天而降的水珠走出剧场,时时去思索那些习以为常、熟视无睹的事物的可信性。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