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那天到台北——台湾行旅小记
第6版(文学之页·读书天地)专栏:
端阳节那天到台北
——台湾行旅小记
袁鹰
6月6日那天,原以为该是个日丽风和、榴花似火的艳阳天,没想到刚刚走出台北桃园机场,迎面扑来的竟是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厚厚的雨幕遮住一切,分不清远近,雨声中还夹着隐隐雷声。
台湾诗人绿蒂到机场来接。他对着风雨发愁,有点歉意地说:“真不巧。一般说台北在这个时候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雨。”
大雨,我们并不怕,倒是有点担心若是连绵下几天,会不会影响行程。此次访问,一共只有十天,时间短促,我们想要看的那么多,同行的大多数人又都是头一回来到久已魂牵梦绕的宝岛。绿蒂说不要紧,风雨再大,明天大约仍会是好天气。
坐上车,望着车窗外蒙蒙一片,忽然想起今天正是旧历端阳节,两千多年前伟大诗人屈原自沉汨罗江的日子。我对诗人绿蒂说:抗日战争时期曾经有文艺界人士建议定这一天为“诗人节”,虽未形成法令,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赞同的。绿蒂说他听说过,他也赞成这个建议,我们都是三闾大夫的后代。千百年来,中国文人总是以屈原作为崇高的楷模,以爱国爱民、忧国忧民奉为自己神圣的使命。“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人们总是将自己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不可分离。
我告诉绿蒂:我少年时代在被日本帝国主义者侵占下的上海,第一次读到清代爱国诗人黄遵宪的《台湾行》:“城头蓬蓬擂大鼓,苍天苍天泪如雨,倭人竟割台湾去……”遥想甲午战争后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割让祖国的宝岛台湾给日本,台湾军民誓死抗击日本武装侵占的情景,禁不住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深深感到那是自鸦片战争以后中华民族又一次蒙受奇耻大辱。前些年又陆续读到台湾诗人丘逢甲的诗篇,也为之恻然良久,例如《离台诗》:“天涯断雁少书还,梦入虚无缈缈间。兵火余生心易碎,愁人未老鬓先斑。没番亲故沦沧海,归汉郎官遁故山。已分生离同死别,不堪挥泪说台湾。”又如寄台湾友人的一首:“故人消息隔乡关,花发春城客思闲。一纸平安天外信,三年梦寐海中山。波涛道险鱼难寄,城郭人非鹤未还。去日儿童今渐长,灯前都解问台湾。”两诗都是十九世纪末叶台湾刚刚被日本强占时所作,一字一泪,诉说着台湾同胞眷恋故土、热爱祖国的情怀,深深打动大陆同胞的心。
主人静听我的叙述,脸上渐渐收敛起笑容,露出凝重的神色。我们虽是初次见面,但是我曾读过他那些满怀乡情乡思乡愁的诗篇,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位有强烈民族意识的爱国诗人,在日本侵略者强占台湾禁用中文的年代,冒险教中文,办诗社,一直延续到台湾光复以后。绿蒂同他那些前辈诗人一样,爱国情怀是与生俱来的。他那些写内蒙古大草原,写河西走廊,写西湖黄山的诗篇,字里行间都流淌着对祖国山河的拳拳赤子情。
近些年来,两岸文学交流渐渐频繁,读到台湾诗人的作品就更多了。最脍炙人口的就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老先生那首《望大陆》,老人深沉的关中口音,在人们耳边回响不已:“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老人去世后,遗骨果然葬在台北市郊高山之上,他隔着波涛汹涌的海峡,能见到他的故乡三秦大地吗?
大雨如注,一刻不停。汽车撕开雨帘,直奔市区。我说:“端午节,我们民族的传统节日,要是大晴天有多好。”
开车的文协秘书顿哲雄先生说了一句:“祭屈原啊!”
我们都不禁默然。过一会,我又问:“大陆上不少地方端阳节闹龙舟,最早也是为了纪念屈原。台湾可有这个风俗?”
他们说也有,两岸是一样的,只是现在的青少年未必都明白这一个典故。
这几天台北报纸上有消息:马祖岛乡民准备驾船驶过海峡去福建湄洲岛祭祀妈祖,称为“宗教直航”,原以为很简单,不过一水之隔,却惊动官府,引起争议,闹得沸沸扬扬,还不知结果如何。如能实现,这条船不是比端阳节纪念屈原的龙舟更有意义,更得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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