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易北河上结识的朋友

第8版()
专栏：

在易北河上结识的朋友
陆俊超
摊开北海的航图，前面便出现了一大片标志着布满雷区的海面。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英、法、德等国布下的雷区。多少年了，还是原封不动。当我们的船沿着那条在雷区中开出来的窄水道航行时，我又一次联想起了当年航行日本的那幅景象：海上浮着漂雷，海底躺满沉船，空中响着美国军用机的马达声……现在，我们来到了易北河口等待引水员的区域，眼前出现的景象，跟日本是多么的相似啊！
不，当我看到那个登上船来的德国引水员时，我立即对自己说：虽然现在帝国主义的侵略政策一点也没有变化，但，美军占领下的日本已经在起着变化，美军占领下的西德也在起着变化。这变化首先是从人开始。几年前，我们第一次经过这里时，就结识了这个船长出身的易北河引水员。这个老头一上船就高喊着：“和平啦！朋友，和平啦！”他一把将我拉到海图旁，指着航道旁的一艘沉船说道：“这就是大战时我带领的船；沉没的时候，全船只逃出两个人。战争已经打够啦，和平啦！朋友，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要打仗啦。”
看去，这个老头企望和平已经有点近于歇斯底里了。领航时他自言自语地不知喊了多少声和平。这个老头完全沉迷在侈喊和平的美境中。我不想刺激他的神经，但面对着眼前的事实，保持缄默，那简直是罪过。因此我轻轻地提醒对方：“假如世界上真的没有人准备战争，那么，这里又不是博物馆，这一大片雷区，干吗不清扫清扫啊？”
老头突然投来了不友好的目光，异常冲动地说道：“什么！你是说世界上还有人在准备战争！大战期间，你难道不是生活在地球上吗！”
我本想说：朋友，我们中国人在战争中遭受的痛苦并不比你们少些，对争取和平的道理也并不比你们知道得少……但是面对着这样的人，我知道，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
记得，当我们第二次经过易北河时，正巧又遇上了这位老头。这些年，由于经常往返于欧亚之间，使我有机会接触到一些西欧人。在和一部分西欧人交谈时，一提起战争，有的人就鼻涕眼泪一起冒了出来。他们双手捧着脸恳求道：“别提了，朋友，不要再提战争了！”既然是这样，那么，对待这些朋友，就得更耐心些了。因此第二次见到这个引水员时，我说：“朋友，这些日子生活得怎样，易北河上有什么变化吗？”当时正是我们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在朝鲜战场上狠狠地追歼着美国侵略军，而美帝国主义正在叫嚣着用原子弹来吓唬我们的时候。这个老头一上船就露着满脸愁容，他拉着我的手，带着敬意的口吻说道：“朋友，在西德，我们已经尝够美国佬的滋味了。可是没有办法呀，他们强大啊。你们中国人有勇气，敢跟他们斗，可是你说战争会不会扩大？我的中国朋友，你们会不会在朝鲜引出大祸来啊！”
尽管对方对我们中国人的正义行为带着敬意，然而他那种畏惧美帝国主义的心理却让人不能同意。我无法保持平静的口气，我的声音显得激动了：“朋友，为了反对帝国主义，我们中国人打了一百多年的仗。对待帝国主义，我们有着切身的经验。和帝国主义打交道，一切问题都是跟人民的斗争分不开的。”
两次的会见，谈话当然不能很合拍，但对于这一类朋友的心理，我算是有了进一层的理解。
这一次呢？隔了好些年才遇上了这个老引水员。对方一登上船桥，我就想从他的身上找出些变化的痕迹来。老头显然有些变了。他两眼狠狠地盯着前面的航标，忿忿地发着舵令，把船引出了原航道，绕着大圈驶进易北河去。同时用手罩住了磁罗盘，朝舵工说道：“别看罗盘，对着前面的航标。”我赶上前一看，这时罗盘卡突然剧烈地左右移动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着。
“这里布上了新的雷区！”老头咒骂起来：“那个老混蛋！吃饱了美国佬的奶，想把我们再带到战争中去！”
使罗盘卡发生这么大的晃动，可见新布上的雷区有多么大了。易北河上的这个变化，并不使我们感到特别惊奇。这些年，在美帝国主义控制下的口岸，到处都能看到这种备战活动。中国人是从反帝斗争中成长和壮大起来的，面对着帝国主义的这种罪恶活动，更加坚定了我们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保卫持久和平的决心和信心。
在驶向吉尔运河的途中，老引水员一直以一种跟过去完全不同的语气谈论着关于美占区的反美活动。现在我们进入运河口了。这里是英占区。这个被打拐了腿的老牌帝国主义，也紧跟在美帝国主义的后面积极地扶持着法西斯势力。运河的堤岸上西德的地方防御部队接替了占领军。这一小队人马正在作着操练。是到了调换引水员的时候了。我发觉老头仍然靠在我的身旁，从他的目光里，使我看到了那种在广大欧洲人中间正在增长着的共有的感情，看到了他们心理的变化：他们在一系列的事件中，已经更进一步认清了美帝国主义的真面目。他们慢慢地明白了是什么人正想把战争强加在他们的头上，他们也慢慢会理解和平不是靠企求可以得来的。
我说道：“朋友，希望就在你的身旁，你们的眼睛应该望着前方。朋友，现在是到了迫切需要行动的时候了。我们中国人，为了捍卫亚洲和世界的和平，任何时候都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老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他对中国人民抱着多大的希望，多么美好的友情。
易北河的水正汹涌地往前流去，我们两个的手紧紧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