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无尽的怀念
第5版()专栏:访朝通讯
绵绵无尽的怀念
西虹
“志愿军妈妈”咸在福的家,本在朝鲜江原道细浦郡,离元山还有一百多公里,可是我们竟意外地在元山车站遇到了她。原来咸妈妈是专程赶来欢迎中国同志的。
咸妈妈现年四十五岁,身姿瘦削,但是精神很好,杏圆的脸上有着一双非常慈祥的眼睛。她穿着素色上衣,黑亮的长裙,喜盈盈地挽着一提筐家乡特产上好松子,来欢迎我们了。1958年5月,咸妈妈在元山车站送走中国人民志愿军,今天又在同样的地方来迎接中国新闻工作者代表团。一见到中国同志,触景生情,咸妈妈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怀念,又想起了志愿军。当我们访问她的时候,咸妈妈劈头就说:
“我在劳动党的关怀下,生活过得很幸福。每当我感到幸福的时候,就想起了与我们多年共艰苦的中国志愿军。时间越长,我的这种思念就越深切,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说着,老人家的眼睫毛湿润了。
这时候,满屋阳光充沛,桌上一盆白菊盛开,使人感到生活是多么明亮。
咸妈妈告诉我们,她的儿女们都在志愿军同志的关怀下长大了,大女儿贞淑,中学毕业后就去郡合作社的收购站工作,大儿贞植正在技术学校学习牧畜业,二儿管子和小女儿贞顺,都在志愿军同志帮助修建的新平中学读书。她在农业社的蚕业班工作。每天出出进进,不管是屋里屋外,她在家里眼睛看着的,心里想着的,手里摸着的,鼻子里嗅着的,处处都能触动深切的记忆。她住着的那所瓦房,就是撤军前志愿军同志用了二十天时间给她盖起来的。她一进屋子,就会觉得那些帮她盖房子的志愿军同志仍然生龙活虎般地围在她的身旁。
咸妈妈家里还珍藏着一些平常人看来似乎毫无意义,但是对她却是最为宝贵的小零碎、小物件。比如:磨旧了的军用钮扣,炸断了的小刀,带血的旧军鞋,变了质的小肥皂块,甚至一根针一条线也好。咸妈妈说,这些东西都是战争期间,曾经亲切地喊她阿妈妮的志愿军同志遗留下来的。志愿军临走前,送了小贞顺一些炒大豆。咸妈妈从豆子里找到一块小石头子儿,也高兴地说:这是中国的石头,志愿军同志送的。她宝贵地用纸包了好几层,一直保存着。志愿军撤离朝鲜以后,真不知有过多少个黄昏和深夜,咸妈妈颤抖着手,打开这些小包包,对着这些碎小的东西,长久地淌下碎人心肝的热泪。
当我们告诉咸妈妈,她对我国志愿军的怀念和盼望,我们可以转达。咸妈妈这才笑了笑,说道:
“我们农业社1959年有旱灾,但是收成还是不错。社里畜牧业发展很快,满山遍野都是牛群、羊群、猪群。牛舍还是瓦房,盖得漂亮。现在正在盖一所小学,学生增多了。社办托儿所、幼儿园的孩子都喝牛奶、还吃牛奶饼干。我们还用牛奶泡制黄油。过去哪能有这种事,农民哪能吃到牛奶。1959年我们农业社光是松子就从山上收了十吨,卖得的钱足够全社男女老小作冬衣。现在全社的人没有吃稀饭的,生活都达到了中农水平。志愿军临走前送我的那只老母猪,是我们农业社最大的母猪。我把这只母猪送到合作社以后,已经生了三胎三十一只小猪。1959年5月第三胎小猪下生后,合作社挑了只最大的给我自己养,这只小猪长了半年,上月给合作社收购去了,卖了八十元。请转告志愿军同志,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希望他们也很好地安排自己的幸福生活,然后,有空的话请他们回来再看看。”
咸妈妈说到这里,感情再也不能平静,手抚胸脯,低着头说:“我们的生活好过了,志愿军同志却走了。我就是有一颗母亲想孩子的心。”
楼窗外,千里碧海,为远航归来的渔帆掀起欢腾的浪花。敬爱的咸妈妈,她那大海一般的胸怀里,正翻滚着盼望和怀念志愿军的波涛。
咸妈妈边哭边说:“我从1951年开始就跟志愿军同志在一起,当时我是新平里的妇女主任,参加支援前线的工作。我们家常常住伤员,我给伤员熬稀饭、削苹果、喂饭、洗衣,什么都作。上甘岭战斗打得最激烈的那些日子,我想上前线抬担架,志愿军同志不让,我就从志愿军同志那里抱一大包衣服,到河里去洗,打开一看,一条裤子没腿,一件上衣没胸脯,都是血衣。战斗那样艰苦激烈,志愿军同志的血可真宝贵。洗了一会,小河水变成了血的河水。我想:中国人民最优秀的儿女,把自己的鲜血流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这不是跟我们最亲爱的人流了鲜血一样!我一边洗,一边流泪,哭着洗着。当时来了二十来架美国飞机轰炸村子,住在我家的伤员拄着棍子来到河边,像儿子找妈妈一样喊我阿妈妮,怕炸着我。那时候正缺柴禾,我上山拾柴禾,美国飞机又来投弹扫射,我家的伤员又是有的拄棍子,有的从屋里爬出来,一直朝着山上喊我阿妈妮,叫我快回来。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伤员要转院,他们哭,舍不得离开我。一个伤员说:阿妈妮,我没东西送你,只有这一串钮扣。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几颗扣子。现在这串扣子还保存在我家里。
“1953年,正是前线反击战打得激烈的时候,我家住着九个伤员。一天早饭后,二十五架美国飞机来村里轰炸。贞植、贞淑、管子,我的三个孩子分头扶着五个伤员去防空洞,我一次一个,背了四次。把九个伤员安置到防空洞以后,我跟贞植儿回家拿被子,轰隆一声,房子被炸了,我俩被烟土埋起来,昏过去了。醒过来以后,心里可清清楚楚知道,我是拿被子来的。刚用手扒开头上的土,想起志愿军同志还在防空洞,忙把身边的贞植也从土里扒出来,一起跑回防空洞。这时候敌机还没走,房子成了一片火海,里面还存着给志愿军洗好的六十多套衣服、七十多床被子,还有三箱肥皂。这些东西是中国人民千山万水送到前线来的,非抢出来不行!我又领着三个孩子,在火里钻进钻出,把这些东西抢出来。自家的东西什么都没来得及拿,房子就烧成了一堆灰。我的头发焦了,手脚也烧起了泡。志愿军同志见我光着脚,马上脱下自己的鞋子给我穿上。那天晚上,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们都很可怜地用眼睛望着我。我在院里铺了一些稻草,跟孩子们在露天地坐着。九个伤员同志也从防空洞里爬出来,陪着我们娘儿五个坐在露天里。我向孩子们说:房子炸掉没关系,即使我死掉也没关系,有我们的劳动党和志愿军会培养你们的,这一点我很放心。月亮刚上来,一个志愿军军官亲自带着五床被子和丰美的晚餐,来到我的身边。军官同志看到我们在月亮地谈话,喊了我声阿妈妮,哭了。
“几天以后,地方政府准备了一个防空洞叫我去住。伤员同志都来阻挡,他们说:阿妈妮,你应该到我们准备好的防空洞去。我一听很高兴,跟着他们去看,是个又大又漂亮的防空洞。有窗户,有火炕,炕上铺着席子,还有衣服、被子、家具,麻袋里有高粱有米。这是伤员偷着为我挖的防空洞。他们有的腿残废,有的臂残废,挖土很吃力,手上都打起老茧和血泡。停战后,志愿军同志给我盖了一所新房子,我才搬出防空洞。现在住的瓦房,已经是志愿军同志给我盖的第二幢房子。我刚住进这座新的瓦房,中国志愿军就走了。
“中国志愿军回国的前一天,我去到部队上,看见他们准备了好多花圈,要向烈士告别。当时志愿军同志不让我去烈士陵园,怕我难过,我还是跟去了。我站在陵园前,听志愿军同志说道:亲爱的战友们,我们是一起跨过鸭绿江,一起来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今天我们要向你们告别了,我们要回到可爱的祖国,而你们却留在这块英雄的土地上,永垂不朽。听了这些话,我就忍不住放声痛哭。陵园里所有的志愿军同志,跟着也都放声痛哭。”
咸妈妈回述到这里,已经把抽泣变成哭号。心情稍微安静了些,她才眼泪汪汪地继续说下去。
“志愿军同志回国后,我时时想着他们,天天惦着他们,不知流过多少泪。我叫不来他们的名字,也不知他们是哪营哪师,反正他们都从中国来,是我们最贴心的亲人。我常常向‘民青’(朝鲜民主青年同盟)孩子们和小学生们说:你们现在能过这样幸福的学生生活,应该感激志愿军叔叔。志愿军叔叔给你们创造了多好的学习条件!咱们新平中学的学生都应该争取当优等生。你们好好地学习吧,长大了好为中朝人民的友谊贡献一切力量。就在1959年10月25日,我亲自顶着一大盆酒菜供果,带着几个孩子,去村外的志愿军烈士陵园祭奠烈士。新收的苹果、梨,新稻米饭,酒啦,鱼啦,打糕啦,还有四种青菜,准备了好多吃的。志愿军同志临走前送我的一些面粉,我一直留着没有吃,这回也拿出来给烈士炸了些果子。我一面在烈士墓前奠酒,一面在心里说:这些同志若还活着,可以吃到我许多东西,可是他们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的幸福生活他们再也享受不到。我一直哭了一整天,吃不下、睡不着。我们里(相当于我国的乡)的‘民青’孩子,也常常扛着扫帚去打扫志愿军烈士陵园,然后在那里读报、开会,学习志愿军同志的国际主义精神。下雪、下雨,不管什么天气,我都到烈士陵园去看,拔草啦,修饰花木啦,扫雪啦,像关心自己的儿女一样。这一点请转告中国母亲,请她们放心。10月底有一天我刚下地回来,从远处望着自家的房子,心里想:你看,你们回去了,给我盖了这么好的房子!什么时候我再能看到你们呢?我手拿镰刀,走到一棵栗树下,不偏不正,一滴雨水刚好落到脸上。我想:这是志愿军同志想念我的眼泪,他们也在想念着我呀!”
咸妈妈的这些深沉激情的倾吐,是朝鲜母亲伟大的心灵对我国志愿军的歌颂和怀念;是朝鲜人民,朝鲜锦绣河山,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对我国志愿军的歌颂和怀念。让东海之水,永远为这些动情的歌颂和怀念掀起绵绵无尽的友谊的波澜吧!
我们与咸妈妈一起愉快地度过了一天,我们同桌进餐,同室欢谈。咸妈妈给我们削水果,递糖,围着我们劝酒劝饭,她那颗母亲的心完全跟当年照顾志愿军同志一样温暖。不同的是,当年是在炮火震荡的防空洞中,今天是在灯明酒香、菜肴满席的宴会厅里。咸妈妈斟满一杯人参酒,庄严地站起来,说了声:为了志愿军同志们健康幸福!一饮而干。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白雾蒙蒙的海港,在灯光疏疏的街边,与咸妈妈告别了。列车刚开动,忽然一位围着雪白披肩,穿着黑呢大衣,看来瘦削的身影,迎着缓缓蠕动的列车,急急奔向前。我们仔细一看,原来是咸妈妈。她正站在月台上扬起手来,向我们不停地召唤。冻红的脸颊湿湿的,慈祥的眼睛又变成了一双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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