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
第8版()专栏:
归途中
孟广岷
街里连个问路的人都碰不到。对!到供销社去碰碰看。我走出供销社,心里美嗞嗞的,我真想照照镜子看一看自己脸上的笑容。我带着一种过去回家从未有过的愉快心情,踏上大道,一直向南奔去。
我每年都回一次家,但每当回家途中总会有一段不快,这就是下火车后的三十多里路给我增添的烦恼。这一带是混河(永定河)灾区,十年九闹水,路非常难走。过去我家住在外号叫“倒霉窝”的孔洼村。别的地方旱,我们这儿却涝;有点小水就闹大灾。每当河水泛滥时,水往我们这一带流得就像灌大坑,淹地倒房,不知吞下多少人的生命财产。解放后政府修了官厅水库,节制洪水。但因我们那儿地洼却每年要沥涝。政府为了帮助这带灾民度日,组织了移民。我家才搬到了西安庄。
从丘张庄下火车,一定要过这个灾区,因常年有水,这一带根本没正式的道路,只能白天看着太阳辨别方向走。三十几里路要问十几次道,就这样还免不了跋泥涉水,七绕八绕的走差不多一整天。有时路上还会遇到一种叫唆沙的东西,你要是失脚陷下去了,必须马上躺下打滚出来,否则就会拔左脚陷右脚,越陷越深,如果没有过路人甚至会丧命的。所以,很多人都怕走这段路,有的人干脆就直奔天津,然后坐汽车绕一个U字形回家。
这一天我又抱着一种归家甚喜、走路甚怕的心情下了火车。谁想到了供销社一问,售货员却告诉我:“一直往南,上公路再一直走。”我深怕自己耳误或售货员口误,又追问了一句:“我是往西安庄。”“对呀,没错。”这就是我走出供销社欢喜的原因。
公路是新修的,它的西边是一条大渠。看样子是当地人民用既修沟渠又成路一举两得的法子修成的。四周眺望也不再是我一年前看到的荒地了。
路上很少见人,过了永清以后看到几个妇女和小孩正在往地里送粪。快到家了,又在眼前撞上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大堤,一阵歌声荡入我的耳中:
“疯河啊,疯河!疯河年年发疯性啊,闹得百姓没法活。……”
这首歌是当地灾民编的,也是我小时候常唱的。歌词的来历是因为这儿有一条河,年年闹水。人们过去为了治这条河给国民党捐钱拿粮,但河水依旧泛滥,于是有人主张请神仙恩赐,请来仙姑向天祈祷,仙姑念了佛说,龙王爷讲了,如果每月初一、十五上供就可以不发水啦。结果每逢初一、十五酒肉供品一齐抛入河中。仙姑说,这条河要改凶为吉了,还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凤河”。两年,三年,人们供总上,河水也总泛滥,渐渐人们不相信仙姑了,有人还去质问过她,打这以后也看不到再来上供的人了。人们又把“凤河”说成“疯河”。
大堤慢慢向我移动,方才那个小孩的歌声又从新飘过来,听起来好像和前边相接,可是词变了:
“神仙医不好你疯河的病啊!
落入你疯掌的人们可怎么活。
来了救星共产党哟,
领导咱穷人治疯河。
药方开的是组织合作社,
要想医好疯河服的劳动药丸就得多。
人多劳动的药丸力量大哎
医好了‘疯河’变‘凤河’。
凤河吐出了口中的银珠水哟,
水浇麦地产麦多。”
我紧走几步上得堤来,想看看这是谁在唱歌。瞧!他就在河的对岸,看来有十三、四岁,他还正想往河这边走呢。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也想跟他大声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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