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沙和小癞
第8版()专栏:
米沙和小癞
杨杰
勘探队里苏联专家的爱人、儿子也来了。是黄昏时分,我刚做完倍差问题的演算。隔壁吴小癞从村口一路嚷进来:“快来看苏联小孩,红头发,进村来了。”我忙出来。那个小孩就是米沙。碧蓝的眼睛,淡红的头发,个子很高却系条红领巾。他一手拿些盒儿,一手拉着妈妈。看到我们,就一面走一面笑着招手,用中国话说:“中国朋友,你们好!”院子所有的小孩都挤挤碰碰地围在路旁,好奇地瞅他,却没一个上前去跟他招呼。米沙就这么跟着妈妈,由农业社社长李伯伯陪着,上勘探队住的李家大院去了。
整个晚上,院里的小孩都像平常一样聚在我家。大家兴致勃勃地谈他。“多精神啊!走路壳壳壳的。”“还很有礼貌哪!”“是呀,我们为啥不也向他问好呢?”只有吴小癞一个人,在旁边抹着鼻涕说:“有啥了不起?哼,一头红毛!”小癞是有名的“胡捣蛋”,专和人抬杠。这次可激起了众怒。“侮辱苏联朋友,岂有此理!”人们一窝蜂围了上去,有的指着他鼻子,有的就扯他衣襟,非逼他认罪不可。小癞唰的红了脸。支吾两句,挣脱包围,就慌慌张张地回屋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米沙一个人到我们院子来玩。使大家惊奇的是,他竟懂很多中国话,虽然不太熟练。孩子们又自然地把他围到我家里,问这问那。他说他十三岁,读七年级,1949年就随爸爸来到中国。为了帮助中国建设,他爸爸一再推迟了回国的日期。他又跟我们讲苏联的学校生活,中国话夹着苏联话,还不住地比手势。屋里响着他爽朗的笑声,有趣极了。后来,我指着傍门站着的小癞跟他说:“昨晚,他骂你红毛呢!”米沙没听懂,小癞却恨恨地白我一眼,走了。
有一天,我带米沙参观农业社的牲畜棚,回家路上,突然从一棵枣树后对着我飞来块石子,险些打中我的头。定睛一看,一个人影一晃就从枣树后溜进菜园了。那不正是“胡捣蛋”吗!我气极了,怂恿米沙说:“快追,那就是常常骂你的小癞。”米沙笑了笑,追上去。我就绕向另一边,恰好把小癞堵在菜园的鱼塘塍上。“看你朝哪儿跑,你个胡捣蛋!”米沙也笑着嚷:“你的透(投)降,透降!”
小癞站在塘塍中间,却不吱声,僵持了一忽儿,他一个猛劲就朝我这儿冲。不想一脚踩到塘边草上,脚一滑,一跟斗栽倒,并且顺着塘塍滚下去。我吓慌了,米沙也惊呆了。这时节塘水正深,小癞沉下去又浮上来,哭一声,喝口水,又沉下去了。我连忙大声喊:“快来救啊,小癞掉到塘里了。”可是周围没一个大人。米沙看看我又看看小癞,毅然说:“不忙,不忙!”连衣服也不脱,纵身一跳,就到了水里。我吓得傻瓜似的,呆呆看着他三划两划划近小癞,又看着他把小癞拖到岸边。好久,我才清醒过来,拢去帮着把小癞拉上塘塍。
小癞上来吐了几口水,就一股劲“哇哇”地哭,还夹杂着骂我。我看米沙一身水直往下淋,嘴唇冻乌了,脸也冻白了。他却只顾安慰小癞:“不哭,你大大好的……”
送小癞回家,我自然挨妈妈一顿骂。我又送米沙回去。他妈看到他湿漉漉一身,很惊讶。米沙把这事一说,她却笑了。
下一天,米沙又活蹦活跳地跑来,还拉我去看小癞。小癞回来挨了顿骂,睡一宿,也就没事了。我问小癞:“你为啥要骂米沙?你看米沙多好,没有他,你早淹死了。”他涨红了脸,低着头只顾卷衣角。
从这天起,米沙来院子里玩时,也总要到小癞家转一转。他看小癞一头癞疮,又从妈妈那儿拿些药膏、纱布,每天给他换药,细心得像他的亲哥哥。这样一直到11月初,米沙要跟妈妈回广州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现在在我的家乡,从来无人知晓的钨矿、煤层,已经被大量挖出来。这常使我感激地想起米沙的爸爸。吴小癞呢,癞疮治好了,正和我在一个学校念书,我读高中一,他读初中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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