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葡萄树
第8版()专栏:
一棵葡萄树
王桥
我家院里有棵葡萄树,听说是我爷爷年轻时候栽的。打我记事起,这棵树就有碗口粗,绿色的枝蔓,手掌样的叶子,遮了院子,盖了房顶。在葡萄架下,奶奶给我讲过武松打虎的故事,妈妈指着眨眼的星星,给我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月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到地上,俨若印花地毡,不懂事的我,也曾在这“印花毡”上打过滚。小时候,我也常常攀上那弯曲如龙的树身,蹬掉树皮,磨光了树身。也曾爬上屋顶,偷吃那半熟的葡萄。想起来,我家这棵葡萄树实在好,繁繁的葡萄嘟噜,压得树枝成弓蔓成钩。当葡萄熟了的时候,透亮透亮,倘细细端详,葡萄汁好像在流动,好像要破皮而出。奶奶说这葡萄,叫“白葡萄”,水多没籽,味甜不酸,是不可多得的良种。
等我长到十岁的时候,奶奶去世,我爸和我叔常打架,往往打得鼻青眼肿。据说是为了钱。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妈和我婶也吵架。虽在一个锅里搅杓把,但见了面,都嘴噘脸吊。后来,就分家了。
分家那一年秋天,葡萄熟了。为了摘葡萄,我爸和我叔,我妈和我婶,展开了大混战。吓得我们小娃娃哇哇直哭。事情经过是这样:分家的时候,庄基按哥南弟北的古规分定。我爸为长,自然住在南边,葡萄树长在南边,当然属我家。就是打架这天早晨,我爸我妈和我,先到我叔叔的房上去摘葡萄。我一边摘,一边吃,高兴得像过年似的,蛛网沾了一脸,也不在乎。我们摘的正高兴的时候,我叔父来了。
“谁叫你偷我的葡萄?”一声巨响,吓得我打颤。他站在屋底下,昂着头,双手叉腰,大眼睛里吐着怒火,黑红的脸膛上闪着杀气。
“摘我的,怎是偷?口里干净点。”我爸答了腔,我妈神色有些慌张,她怕打架。
“你的,谁分给你的,分书上写着么?”
“葡萄树长到我的地方,葡萄当然该我摘!”
“葡萄结到我的房上,就该我摘。”
我爸从房上下来了,我妈和我也下来了。弟兄俩三言两语没说到一起,就动起武来。一个扯着一个的领口,头顶着头。我爸前进两步,我叔就后退两步;我叔前进两步,我爸就后退两步。我妈看我爸快要败下阵来,就参战了。我婶看我妈参战,就上来和我妈厮打。我也不敢到跟前去,就哭着出去喊人拉架。拉开,双方互有损伤,我爸的门牙落了两个,我叔眼睛肿了一双;我妈发髻紊乱,我婶的衣襟已烂。吃响午饭了,人都散去,大概肚子饿了,双方才收兵回营。
第二天,我一起来,院子里堆满了葡萄枝蔓,葡萄架倒了下来。原来在吵架的当天夜里,我爸气不过,就齐我家房檐将葡萄枝蔓砍断了。那时候,我难过极了,我哭绿色凉棚的瓦解。我哭着合泥,将葡萄树的伤口包扎。叔父一看这情景,怒气像火山样爆发了。离葡萄树根不远,就是分给他的地方。他拿着镢头锨,在那儿挖沟。沟越挖越长,足有丈余;沟越挖越深,足有八尺。将扎到他那边的葡萄树根全挖出来。然后他用砖头瓦片,填满了沟。他说:你不叫我吃葡萄,我虽不能叫它死,可它也活不成。后来,两家为了地畔也常吵嘴打架。我常见我爸在地头上量来量去,有时还用绳子量。我妈和我婶虽住在一个院,也不说话,叔叔的鸡跑到我家,我妈就骂着赶;我家的猪跑到叔叔那边,婶婶就骂着打。就是我们这些小娃娃若和我叔家的孩子玩耍,就会遭到大人申斥:没血鬼,没一点“志气”!亲兄弟为什么像仇人?小小的我,惑然不解。
解放了,我长大了,参加了革命,不知道家里怎样?我想,土改了,合作化了,兄弟俩该和好了吧!我请假回家来看看。坐在火车上,葡萄树的往事,历历在目,但它现在怎样了?是死是活?
我下了火车,走出车站,迷路了。我清楚记得,车站离我家只五里地,端向北走,再向东一拐,就可以看见那破旧的尖塔,密密的苇园。现在,眼前是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白色的水塔,在太阳下闪光。拉材料的汽车南来北往,尘土的雾,罩着行人车马。我只得五步一歇,十步一停地问路。走着走着,尖塔苇园闪进眼里。我甩起胳膊,胳膊像长了翅膀;我迈开大步,脚下像装上弹簧。到村跟前,我整整衣服,弹弹尘土,在清澈的溪水中洗了脸,挺胸往村里走去。
到家里,可乐坏了父母弟妹。一时,我叔和我婶也来了,问饥问渴,问这问那,像是他们的孩子从远方归来。从态度上看,和我父母也亲热异常。叔叔婶婶临走时,我妈将我带回来的糖果硬塞到她的怀里。等我将叔叔送走,抬头一看,葡萄架又搭起来了,绿色的凉棚又形成了。那绿色的枝蔓,欣欣然向我叔父房顶爬去。我妈看我对葡萄树出神,妈妈就对我说:“葡萄树和人一样,越活越年轻了。自从实行了合作化,土地连片人就连心了,咱和你叔家就和好了。你叔是个党员,思想进步嘛。他先把葡萄树根下的砖头瓦渣刨去,并用油黑的土填了沟,树根扎过去,树病就好了。
“有一天,你叔叔突然来咱家,手里提着一壶酒,你婶端了盘炒菜在你叔身后。你叔脚刚迈进门坎,就笑嘻嘻地说:‘哥,我赔不是来了。’近十年,两家没说过话,这可是怎么回事。我和你爸都楞住了,丈二高的和尚,摸不住头脑。接着,你爸红着脸招呼你叔,弟兄俩就喝着吃着说着。你叔检讨说,他过去不该那样待你爸,说那是受了土地私有的害,说是地畔子把人心隔开,将亲兄弟变成仇人。你爸也检讨啦,两个老头子,说起过去的艰难都落泪了。后来,你爸说,现在是好日子,不提伤心事,他硬叫你叔将你婶和娃娃都叫来,两家喝个团圆酒。你爸又叫我炒菜温酒。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说着、喝着,直闹腾到半夜。……”这时,我婶给我将饺子端来,才打断了我妈的话。
“学儿,你尝尝婶婶给你包的饺子!”
“这边也有,你可费那神干啥?”
“嫂,学儿长年在外,他吃我做的饭也不容易啊!”她又转过来对我说,“学儿。快吃,吃完婶给你盛。”说着就走了。
我吃着饺子,咀嚼着,我深深地感动了。这是人间友爱的复活,手足情谊的再生。这情谊,也像葡萄树上新生的枝蔓那样欣欣向荣,也像将熟的葡萄那样闪光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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