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黄豆
第8版()专栏:
一把黄豆
团长 张绍基
1935年夏天,我红二十五军西进到陕南和秦岭以北时,国民党纠集了数倍于我们的兵力赶上来了。激战几昼夜后,上级命令我们边战斗边筹集四天干粮,准备通过陕南无人区。
在一个阴沉的早晨,部队集合了,战友们都互相询问着。
“你的干粮够四天吃吗?”
“地区这样小,穷人家的粮食咱们不能动,光几个地主的粮食,怎么能够咱们千军万马四天用的呢!”站在我身旁的四班副嘟囔了两句。
他的话刚一落尾,不知是谁就拉开了嗓门搭了腔:“怕什么,那些大山上还能没有吃的,咱们上次过山时,不是找到不少野菜和野果子吗?”
不一会儿,大队出发了,这时,天上堆满了乌云,黑得像锅底一样。没走好远,瓢泼似的大雨倒下来了,淋透了衣服,道路又滑,走起来更加困难。走了不远,山洪暴发了,路也被截断了,部队不得不暂时停在路旁的树脚下。
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传来了命令:“前面水大,过不去,往回走。”折回走了不远,和敌人遭遇了,又干了一仗。
一天过去了。山洪退去后,我们又向原路挺进。千万个红军战士,沿着蜿蜒的羊肠小道,翻过了险峻的秦岭,进入了无人区。这时大家带的干粮很少了。各班都派两三个同志去找野菜,以便合着干粮充饥。
在通过无人区的第二天下午,部队正准备宿营,忽然听到三排长喊:
“各班注意,马上派人到营里去领肉!”
这一喊可把我们给楞住了,心想:这个地方连个人都没有,那来的肉呢?
“王班长,领什么肉?”刘元林好奇地问。
王玉清班长朝着喊声来的方向,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刘元林问他,才转过脸来,激动地说:“还不是营首长的牲口杀了,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能这样干。”
第三天,行军行列里没有牲口了,大家的干粮也光了,用来充饥的只有野菜和野果子。
第四天中午,部队停在一个河湾里,营政委刘镇同志走过来给大家讲话。
“同志们!饿不饿?”
“不饿!”
“不饿是假的,就是有二斤干饭我也能吃光它。现在好了,离这个地方七、八十里路有个两当县,大家再咬咬牙,走过这段路,拿下那个县城,不但打开了通往胜利的道路,还能痛痛快快过个‘年’。在这次战斗中,咱们营准备要求担任主攻任务,大家说行不行?”
“行!”
营政委讲完话后,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议论着新的任务。
可是,王玉清却啥话也没说,像平常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但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有些激动。
各连分开讨论时,同志们都一致表示,坚决拿下两当城。提起打仗,有的同志就说:“人是铁,饭是钢,那怕是有点锅巴也能解决问题,‘动动嘴,三分力’。”
就在这时,王玉清忽地站起来,一只手拿着枪,一只手提着背包,照直向指导员走去。
“王班长,你有啥事?”
王玉清把背包用手一晃说:“指导员,我这里保存有一、二升炒熟了的黄豆,现在把它交给党吧!”随后他就小心地把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迅速地打开了背包,拿出了一个装得鼓鼓的小口袋,双手递给了指导员。
这一小口袋豆子,是他在六天前准备的。在行军中,肚子饿了,王班长宁肯吃野菜也舍不得动一粒,现在却全部交给了党。
指导员接过豆子后,没等把话说出来,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沉默了片刻,就对大家说:“同志们!王班长保存了这么多豆子,每人可以分到一些。这下子完成突击连的任务可有办法了。讨论会就到这里结束,现在开始发豆子。”一袋子黄豆留下一部分给一、二连,其余的大家每个人分到了一把。最后还剩多半搪瓷碗,指导员亲手端给了王玉清。
“指导员同志,虽然豆子是我背来的,可我已经交给党了。我只能分到应得的一份,不应该给我这么多。”王玉清固执地说。
“这就是你应得的一份,收下吧。现在我代表党支部向你宣布:手枪团后面就是咱们连,你们班是连的突击班。”
王玉清明白了指导员的意思,一面用手接过来豆子,一面说:“我们班一定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指导员这时又转向了大家说了声:“同志们!吃吧,吃饱了咱们就去打仗。”
大家一面说话,一面吃起豆子来。班长又把他那半瓷碗豆子,给我们班里每人分了一小捏。好说好道的同志,话匣子又打开了。
“这些黄豆比金豆子还宝贵哩!”
八十里的行军开始了。嘿!劲头可足啦,最后三十里左右的急行军,我们都顶下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直迫两当城下。当我们涉过两当城东门外大河时,敌人还昏头昏脑地弄不清我们是谁,一直到我们登上了城门楼,向他们喊:“缴枪不杀,我们是红军!”那些吓呆了的“保安队”才恍然大悟。
战斗结束时,刘元林俏皮地问一个俘虏:“喂!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来?”俘虏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只知道你们在百里以外,想……想不到……你们……来得……来得这么快!”这时,站在一旁的李清阁咧开了大嘴笑着说:“哼!我们还只吃了一把黄豆,若是有饭吃啊,前几天你们就当了胜利品了!”
*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十年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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