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见到的美国
第6版()专栏:
我所见到的美国
谢家麟
(下)
种族歧视
美国的社会问题很多,而其中种族歧视已是发展到愈来愈严重的程度。美国,尤其是在几个大城市里,人种是十分复杂的。在这些不同的人种之间,有色人种受着不同程度的歧视,在这被歧视的阶层中,黑人是压在最下面,最受凌辱的了。由于黑人争取自己的尊严与平等的努力日益增大,这个问题已经差不多到了要爆发的程度。有些美国人认为:“对黑人的歧视,是美国最大的耻辱”。看过纽约、芝加哥等地黑人区的人,谁能不同意这句话呢?南方的情形当然更不用说了,黑人居住的房子,窗玻璃照例是用报纸或木板代替的。一大家人,往往只住在一两间房子里。建筑物照例是市区中最陈旧古老的,而房租却又出奇地昂贵。我曾经看到过一家黑人(夫妻和两个小孩)因为租不起房子,全家住在一辆破汽车里。白人雇用黑人做工,如果家里丢了东西或出了什么事,警察首先便要折磨这个黑人,就像他是天生的贼骨头似的。他们的种种遭遇,真是说不胜说。一位黑人在申诉他们所受的一些歧视之后,曾沉痛地向我说:“我们(黑人)做了什么罪恶应该受这个折磨呢?”黑人的文化水平一般较低,因为他们根本得不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许多大学在以前是公开不收黑人的,近来也不过收几个黑人表示开明而已。尤其是医学院,黑人与犹太学生的人数,是严格地在有限的“定额”之内的。
除了黑人以外,东方人便算是被歧视的对象了。在美国住过的中国人,很少没有经历过找房子时遇到的不快。明明报上登着空房招租的广告,但当房东开门看到中国人时,往往这房子是已经“方才租出去”了。教授在美国是受尊敬的头衔,但是一个中国教授想住在较好的住宅区也有相当大的困难。
“自由发展”
由于美国政治是被资本家在幕后操纵,而任何经济上的计划与限制,总会影响到某一些资本集团的利益,因此,“自由发展”便成了美国社会的一个特征,虽然这个“自由”有时“发展”到离奇古怪的程度。我自己见到的一个例子,就是在1953年我在芝加哥负责一件特殊的加速器的设计与制造工作,这是为一民间医学研究机构做的。尽管这种加速器的成效在当时还不能十分肯定,而且要用到将近百万美元的费用,然而在这同时,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却在芝加哥大学请了几位教授开始了同样的工作。如果这个试验的效果很成功,那么这两个费用庞大而且是美国仅有的这种加速器是不应该集中在一个城市的。如果不成功,更没有理由浪费。在美国一般却是没有这种想法的,自由竞争是天经地义的事,私人和私人在竞争,民间团体和政府机构在竞争,政府各部门也在彼此竞争,这就造成了美国社会的许多混乱现象。这种社会制度下经济的混乱情况与社会主义制度下计划经济的优越性,是很显然不能相比的。
美国大学的研究工作,绝大多数是受政府部门或工业单位委托进行的,主要是一些具有实用目的的题目。因此,美国科学的“实用研究”与“基础研究”的比例,便大大失了平衡。这个问题曾为有远见的科学家们一再地提起,然而在“自由发展”的前提下,也难有解决的办法。这可以说是美国科学远景的一朵乌云。另一件对美国科学更为暗淡的事实,就是科学人材的缺乏。美国培养理工科系毕业生的速率已被苏联超过,这是大家所熟知的事。以美元的诱惑,美国曾从其他资本主义国家掠夺了一些有造诣的科学家。然而数量既然有限,同时也深深引起别国科学工作者的不满。美国读书与生活费用极高,一般经济条件的学生要坚持受完研究院的教育,是需要相当的毅力与挣扎的。这情形尤以结了婚的研究生为甚。我在奥勒冈大学物理系教书的时候,随我做博士论文的一个成绩很好的研究生,就因为经济困难,最后终于放弃了研究工作。
忠诚宣誓
美国政府不仅对科学教育不给予足够的注意与支持,而且对比较前进或开明的科学家加以迫害。著名的物理学家奥本海姆就因为太太与兄弟是共产党员同时他在某时期一度不赞成氢弹的研究而被原子能委员会辞退了。标准局局长、物理学家康顿,也因为得罪了政客而离职。加利福尼亚州理工学院的鲍令教授,是不许到欧洲去开会或讲学的。爱因斯坦若不是世界的权威,反动派有所顾忌,按他对“忠诚宣誓”所发表的反对的意见,也早该被非美活动委员会戴上“红帽子”了。“忠诚宣誓”的实施可以说是对美国挂羊头卖狗肉的“自由”的最大讽刺。宪法上明明规定人民有政治的自由,但是你若在某些州的政府机关工作,就必须在“忠诚宣誓”上签字声明不是共产党员。是共产党当然要丢掉工作,即或是坚持政治自由的原则而拒绝签字的一般人民也是同样地要被解职。若不暴露党员的身份,则一旦查出来又要被加以严重的宣“假誓”的罪。由于拒绝在这个剥夺人民政治自由的“忠诚宣誓”上签名,许多在州立大学工作的教授们失掉了饭碗。
其实,不但科学家现在受到迫害,就是对科学本身,美国的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也早已从资本主义发展初期对科学的推进变为阻碍。五彩电视在美国虽然还没有研究到十分完善,然而是已经早可以“问世”了。工厂老板迟迟不大量生产的原因,是他们在黑白电视方面的投资还没有完全收回,要等到更多的人们买了黑白电视机之后,他们再推销五彩电视机,那时候可以强迫人民再换一次机器,这样他们可以多赚一笔钱。工业生产的自动化,随着电子学的发展,美国原也有条件大力推广的,迄今举步不前的原因,由报纸杂志上的讨论可以看出,是发生了“自动化以后,失业问题怎能避免?生产过剩会不会引起经济恐慌?”这类的问题。如前面所说,美国资本主义是一个经济上极不稳定的制度,现在科学的进步已到了与那个制度不相容的时候了。
美国人民爱好和平
在美国羁留了八年,总结一下这些年所得的印象,就是觉得美国社会在资本家控制之下,不但人民在政治上没有自由,经济上没有保障,而更甚的是即便在思想上也受着资本家掌握的宣传机构的麻醉与毒害,因而像末日来临似地找寻着刺激,盲目地追求着享受。然而,尽管美国社会存在着这些缺点,我却不能不承认美国人民的许多好处。按个人的体会,美国人民是强烈地爱好和平的,在这八年里我还没有碰到一个美国人谈起战争不表示极端厌恶的。美国人民也是富于热情与同情心的人道主义者。记得在1949年西部曾发生一个穷工人的孩儿滑到了很深的废弃的矿坑里的事。当时小孩还在坑底呻吟呼救,于是,不但附近居民都来参加了挖掘营救的工作,而且从报纸与无线电得知这个消息后,一些挖矿专家,工程师带着挖土机等也都自动地从外埠赶来参加工作,日夜不断地挖掘。从这些人为了救人的自发的忘我的劳动,很可以看出他们的人道主义精神。另外,美国人的一个特征就是做起事来速度快,效率高,这是以各种形式表现在各种方面的。我个人体会最深的例子,就是在芝加哥做加速器工作时,当地买不到的急需器材,只要头一天通知工厂的售货代理人,往往在第二天就可以从东西海岸的仓库或工厂里运来交货。一般业务都可用电话解决,“公文”是被减少到最低的限度了。同时,由于日常生活对电器、机械等接触很多,美国年青的科学工作者似乎较富于创造性,并有独立工作的能力和自己动手解决问题的本领。
民主的力量在生长中
最后,我愿意指出,美国人民是具有争取民主斗争的光荣传统的,尽管目前美国的统治集团,用了种种方法,蒙蔽了人民的眼睛,麻醉了人民的判断,但是民主和平的力量,在美国仍是在不断地生长之中。黑人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的运动、进步党的诞生,美国人民对侵朝战争的反对,对世界保卫和平大会签名运动的响应等,都明白地表示美国人民的觉悟正在日益提高。而相反地,现在的统治集团正在国际的问题上,到处遭受白眼,在国内的矛盾上,捉襟见肘,穷于应付,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真正民主自由的美国的出现,不会是太遥远的事。(附图片)
苗地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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