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溪
第15版(大地·文艺副刊)专栏:笔墨山水
花溪
马力
这处花溪,不是贵阳的那一个,名胜谱里也不见它的名字。它只算得平凡的山水,而无论四季,风景皆能以明秀动人。
从横店往东,进了大盘山。浙中山地不枯瘦,虽则临了深秋,到处也还是秀润的。这样的地方,物产的丰足自不待言。磐安的香菇远近有名。说到元胡、川贝这些药材,入山是可以采得来的。“浙八味中有其五”这话,毫不夸张。一路迎送着岭上的绿意,旋折中,目光又常被耸峭的岩嶂遮断。山那边,就是仙居了。
花溪隐在峡谷中。溪口一间板房,题着“幽篁居”三字。住在里面的,应当是一位妙人。泉边,几株美人蕉、木芙蓉和枫香树,花叶摇红,正好来配这般清雅的名字。两崖如扉,进去,真是桃花源!竹丛、田垄、村野,额题“济阳”的廊桥、名为“丁氏祠堂”的老屋,直似画里的静物。恰逢着微雨的天气,柔雾半掩着苍绿的峰峦,闲望去,山里的这些便仿佛淡墨飞散,洇成片片纸上的湿影。把江南的山水看得多了,好像也弱化了我骨子里那份北方人的豪性。随意闲走,一路所见的光景,都笼在软软的雨丝里,而此时的北国已感着残秋的清旷了。
峡之水从大盘山上的火山湖流下。
连日落雨,水涨了。前面是一个潭,直立的两道崖壁也还奇峭。溪水川流,束为一匹白练,带着啸声跌落潭中。潭深,一斤长丝放下去,探不到底。岩刻“斤丝潭”大字,传为唐伯虎笔也。这里有一个典故。他专把“丝”字左手反写,溪边人猜透了他的心,说,取其谐音,意在“反思”。这未免以今人之心揆度古人之意了。唐寅其人,我只略知绘画吟诗的一面,对这位“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另存的深心,实难说得出。伯虎嗜游,他很可能是到过花溪的。
潭之南便是那条长带般的山溪了。清浅的水下,偃卧的火山岩纵横着波痕似的纹脉,在徐漾的漪澜中泛出隐隐的微光。长年的流水轻抚着平滑的岩体,仿佛延续着久远的传说。我旧有“彩痕舞作石上花”之句,放在这里,似乎也是相宜的。此花溪而非彼花溪,这就是其所不同了。这样的长溪,这样的花岩,一直伸向山里,漫坡的雾气、连天的细雨,模糊了视野,望不透峰岭深处的美丽。不要紧,有遐思飘飞,这莹澈的流水也会生香,何愁诗意不到呢?
涉溪亭修筑在对岸。亭后的田里,稻子刚刚割过。近处,一片萝卜的肥叶极鲜绿。秋的萧瑟气在这里是一点不见了。迈过半浸在水里的石阶,坐入亭子,正好看尽花溪的大略。粼粼的水波宛如柔软缎带上精致的图纹,轻风拂来时,闪闪的光影又幻出炫目的斑斓。白亮的瀑布顺着崖隙曲折下注,如细坠的悬丝,正同飘飘的斜雨连成一片。这叫人想到朱自清写过的白水漈。
岸生的大叶冬青,可汲花溪水沏饮。
我在农家喝了几杯,味近苦丁茶。凭窗望去,平砥清流恰似梦中见过的一幅画。
阳光出来了,一山的云雾淡下去,人的精神也格外明爽起来。
出深峡,转了磐安城,真是小而静谧。
花溪的水光把它给映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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