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朋友,努力事耕耘——为纪念郭沫若诞辰110周年而作
第12版(大地·文化纵横)专栏:
朋友、朋友,努力事耕耘
——为纪念郭沫若诞辰110周年而作
边东子
虽然无形、无声、无痕,但我却常常感受到郭沫若先生的存在。
我们这一代没有赶上千千万万新青年为《女神》倾倒的年月,但唱过郭老作词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语文课上有《天上的街市》,那空灵曼妙、奇绝飘逸的诗境,给我们插上了幻想的翅膀。《凤凰涅槃》、《炉中煤》迸发出的炽烈激情,能点燃宇内的一切冥顽,当然更点燃了我们的心。还有气似奔雷、感天动地的《雷电颂》,更使我们感受到郭老作品中,那狂飙突进、不可阻挡的穿透力和强烈的震撼力。
不过,郭老有一首诗却给了我最深的影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父亲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工作。1964年10月下旬的一天,父亲下班
后带回来一幅字,竟是郭老亲笔书写的一首诗:“天风吹,海浪流,满腔悲愤事,聊以寄箜篌。神州原来是赤县,会看赤帜满神州。朋友、朋友,努力事耕耘。”同时还有题注“这是我在1922年秋所作‘哀时古调九首’之一,倾接边雪风同志来信,言1932年曾在苏门答腊为文介绍此诗,发表时‘赤帜’字被掩去,嘱题以为纪念。”
原来,20世纪30年代初,父亲曾经在印尼的华侨中从事革命工作,他的公开职业是某华侨报纸的副刊编辑,自己也用“全非”的笔名写文章、作诗。父亲一向钦佩郭老,因此曾撰文介绍郭老的这首诗。荷兰殖民者在当地实行严格的新闻出版检查制度。这首诗中“赤帜”二字,触到了检查官大人的痛处,于是“赤帜”二字被强行删去,换成两个莫名其妙的符号,足见殖民者视郭老的诗如洪水猛兽一般可怕。父亲的文章,文笔犀利,在当时的华侨青年中颇有影响,但父亲很少对我们提及自己的作品,保存下来更属寥寥,不过他常讲到在印尼写文章介绍郭老作品的事,尤其谈到“赤帜”二字被掩去时,更是感慨不已。到了1964年10月中旬,他终于提笔给郭老写了一封信,谈及当年在苏门答腊介绍此诗的经过,希望能求得郭老的墨宝以志纪念,并说将以此教育后代珍惜“赤帜满神州”的今天。
让父亲没有想到的是,这封信送出不过数日,百忙之中的郭老就为父亲题写了这首诗。更让我们全家欣喜的是,这是郭老在10月16日书写的,而这一天正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的日子,郭老领导的中国科学院为此做了大量工作。这一天同时又是赫鲁晓夫下台的日子,外电当时曾经评论说,“中国在一天之内为自己得到了两分。”
我家与几位著名科学家为邻,大家一直相处得很融洽,有了如此喜事,当然要和大家分享。于是父亲把郭老的字拿去给郭永怀和他的夫人李佩教授看,父亲和郭永怀是好朋友,很谈得来。父亲特意指点给他看那落款上的日期,他们都会心地笑了,当时我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意。1968年底,郭永怀因飞机失事牺牲,我才知道,他是中国核武器研究的领军人物,是牺牲在“两弹一星”研制前线的级别最高的科学家。30年后,党中央和国务院追授他为“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牺牲之后,我和父亲一起去慰问李佩教授,她的坚强给了我很深的印象。那天夜里,父亲夜不能寐,坐在床上一边不断地吸着烟,一边出神地望着郭老手书的那首诗。我想他是在怀念那为中国强大耕耘不辍、死而后已的朋友,同时又有满腔的悲愤事无从排解,因为那时“文化大革命”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母亲也因为揭发江青,身陷囹圄,音信皆无。但父亲是坚强、乐观的,他曾在苏门答腊狱中写诗明志:“铜锁铁门可若何,昼长夜暗任蹉跎。闷来窗下数回步,怒向高空一曲歌。有眼需看新世道,无心再恋旧山河。无尘报我苦经历,初志到今仍不磨。”在“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他也仍然初志不磨,他说:“相信群众,相信党。”我想,这也一定因为有郭老的诗句在勉励他——“神州原来是赤县,会看赤帜满神州。”
一年多之后,父亲因病去世,我在陕北插队,母亲仍然被囚禁,在那困难的日子里,郭老的这首诗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往往默念一遍这首诗,就会有了信心和力量。
郭老已经离去多年,但郭老的影响至今仍然存在,虽然无形、无声、无痕。夏日炎炎,中关村的泳池碧水盈盈,可以为人们带来清凉。据说那是郭老捐资建起的,但无从查考,因为那里并没有勒石记铭;春风才起,中关村北区有一株大树最先转绿,向人们报告春消息,据说那是郭老手植的,但无从查考,因为树下并没有挂牌竖碑。郭老不知为多少人题过辞,写过碑文,但很难觅得他为自己留下的痕迹。直至最近,从郭平英馆长那里我才知道,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甚至很少为别人书写自己的作品。
我为创作曾经采访过一些著名科学家,有时谈着谈着,无意之中他们就会谈到郭老:谈到郭老的风采、学识,也谈到他的领导艺术,有的还拿出珍藏的郭老墨宝,和我一起鉴赏。这些采访使我深深地感受到,郭老的影响永在。
在郭老诞生110周年的日子里,仅以这篇短文献给郭老,献给为祖国强盛而“努力事耕耘”的朋友们。(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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