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看树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
冬日看树
卜键
约略两年前的一个冬日,我因事去南京,乘机场大巴往市区。漫无意趣地望向窗外。一棵树,一棵屹立于冬野丘原上的大树,就这样闯入我的眼帘。那是一棵极普通的孤零零的老树。夕阳恰从那树冠后透过,老树夕照,相拥相偎,共同构成一幅“黄昏冬树图”。
晚霞渐淡,车行逾远,老树已然杳渺难辨,那图景却长留在我心中:霜天寥落,四境肃杀,老树却姿致从容、意态安详,自具着一种坚韧遒劲,自具着一份坦然舒展,仿佛正得大自在。我的心底涌腾起一股震颤,那是对生命力量和生存意志的感情,是对持守、坚忍及抗争精神的崇敬。后来我数番去南京,季节各不相同,几乎每次都留意于这棵老树。有一次竟风魔到要送行的朋友停车驻足,作一番略细的赏鉴与察识,试图寻觅那时序迁转的履痕,比较其四季景致之异同。最后的结论,则是更倾心于冬天的它,更忆念那蓦然一瞥留下的感受。
在我惯常的感觉里,长冬是自然界的苦难。朔风冻雨,飞霜严冰,无不在摧残挫折着生机。当斯时也,路人裹上棉装,花卉进了暖房,惟树无可逃避,也只有不躲不闪,直面严寒。绿叶飘零,能不痛么?细枝甚至干枝断损,能不痛么?冬月的树光秃秃兀立于地表,常显得凋敝与凄惶,显得无奈与无助。然战栗终也无用,索性就给它个硬挺。在任何季节,树都是大自然中的一道风景、一个精灵。惟独在冬天,或能升华为一种精神,一种抗争恶劣生存环境的精神象征。
从此我喜欢上在冬日看树。在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树。我把看树当作一种阅读,也当作一种欣赏。朱熹夫子提倡“格物致知”,形形色色的冬树当是值得一“格”的。我却更愿意散淡地看去,且看且思,或看而不思,任由冬树从眼帘经过。由是那心中的块垒于不知觉时消解,由是拥塞的大脑渐化为疏朗辽阔,辽阔到能包容冬树乃至冬野。
冬日看树,最好去郊野,去荒原。可见冬树与静穆深沉的大地同在;同样,没了建筑物的遮挡,没了市井的喧闹,更可见冬树一空依傍、无所挂碍的天性。树,本来就是大地的精魄,是天与地、阳光雨露与土壤化育的灵物,其生长死灭自有宇宙间大道理在焉。与树对语,如对长老和智者,要用物语与心声,以默会与颖悟,眼前心中惟一树,无须“格”而能有所感知也。
冬日看树,都市中亦有妙处。街道上缀满小彩灯的花树虽觉俗艳,但那不是树的选择。假树多出现于冬季,且多出现于闹市,它那与生俱来的媚时媚世之态,注定其入不得冬树的族群。而就在这时,就在这城中的巷尾河畔、古城垣侧或公园一角,仍随处可见三两株或一大片古树,在冬阳冬风中静立着,春秋时不以浓绿簇翠与红墙碧瓦争风,此际也不因脱尽“铅华”自惭形秽。冬日的树内蕴着一种沧桑感,似乎更能够为古都的悠悠历史见证。
冬日看树,又因阴晴晦明、风雨霜雪而得不同情趣。雾中看树一同雾中看花,绰约朦胧增几多诗意;而风吹雨打下的冬树也不免瑟瑟呻吟,每一片叶的飞脱,应都是一幅冬日小景。“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风岂悲乎?否。诗人听到的悲声是树发出的。至于霜雪,则赋予树一种改妆的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红楼梦》中“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吉林雾凇的万树异姿、霜天一色,都可为之做注。忆得儿时住在鲁西南农村,做饭缺柴草,冬季最爱听“咔嚓咯喇”之声,急急飞奔而去,抢在别的孩子之前,将那冰雪压折的树枝拖拽回家,博得母亲一粲。那时的少年情怀,常被贫穷挤迫得非常实际,竟将断枝当作冬树的价值所在。
冬天当不是树木生长的季节,却是其必然的生存过程,是其生命旅途中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是其生命中的困境。人生中不也常会遇到这样的困境么?作家史铁生曾写过一篇有关人生困境的文章,读后印象深刻,他本人也正因为与生活困厄的搏斗取得了成就,赢得了尊敬。然“冬日烈烈,飘风发发”,年年岁岁轮转不息,与树所面临的苦境相比,人们通常要幸运多了。冬天看树,我常慨叹其在苦寒中的袒露与从容,慨叹其在逆境中的骨气与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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