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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老屋

字号+作者:人民日报 来源:人民日报 2002-12-07 00: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永别老屋 第8版(大地·作品) 专栏:   永别老屋   向求纬   长江支流苎溪河畔,万州三马路旁的一条小巷里,处于三峡水位线一百三十五米稍高处的一处'...

永别老屋

第8版(大地·作品)
专栏:

  永别老屋
  向求纬
  长江支流苎溪河畔,万州三马路旁的一条小巷里,处于三峡水位线一百三十五米稍高处的一处庭院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两间卧室、一间堂屋,还有一圈土墙围成的院坝,坝子靠墙处长着一株百年黄桷树。原先房屋还有一层木板楼,木板走廊,翻过走廊便可以跨到黄桷树枝桠上。后来因为家里住的人少(姊妹们进藏、下乡),寡居的母亲便将木楼拆掉,成了平房。
  多少年来我们家人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永别故居。三峡二期移民清库工作已进行大半,万州下半城一百三十五米淹没线下许多地方已夷为平地。去看故居不能不经过万安古桥、天仙桥、“石琴响雪”……而今这些万州古景古建筑都被剥得赤裸裸地凸现在人们眼前:两岸高楼矮房已不复存在,踏着瓦砾看古景,乡愁在脚下哔哔作响,曾有过鼎盛辉煌的万安桥,天仙桥下的激流,石琴不再为琴,响雪响起的不再是雪而是孤独的钝音……
  这些2003年便会没入江底。而我那居于三马路药王巷十七号的老宅院此时却不知道在哪里。三马路过去是万州物资贸易集散地,出门读书也好下乡回城也好,每次走过三马路都觉得街道不长,走完全程还游兴未尽。可这次走过三马路,感觉像是在某一处荒僻的乡间小路上,左右两旁全是断壁残墙,瓦砾铺地,望前方觉得距离实在遥远。
  老宅院应该在左前方废墟的边缘处,那一抹将拆未拆的旧房里边。唔,对了,寻找我那株黄桷树,那是最显眼的参照物。可那抹旧屋群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株黄桷树,墨绿色的阴影在阳光直射的白沙沙的废墟旁边显得格外触目。我和妻细细辨认,只容两人侧身通过的药王巷已经找不着了,好容易找到了依稀有点轮廓的酒厂巷子,我们踩着瓦砾走上去,熟悉的老宅院便越来越近。
  周围的老邻居们大部已迁到移民新区,旧房子多已暂租给进城拆房的工人居住。有小学生就着矮凳在断墙边做作业。有老人在矮桌上下象棋。有妇女蹲在青石板上吃酸辣粉。
  最后的安闲。
  老宅院已变得面目全非。在这座老宅院里,三十六岁便守寡的母亲咬着牙将我们兄弟姊妹拉扯成人,她自己八十岁时病死在中间的卧室里。土墙老屋数十年间修修补补,虽时有冷风侵入冷雨渗入,似乎比别处更觉温暖。
  母亲去世后,老宅院便由小弟弟一家人居住,眼下房子已租给拆房的工人。大门外,几块石头垒起一个灶,一只大铁锅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大锅饭,听说这饭是拆房工人们的中餐。
  走进老院便直奔院坝黄桷树,妻说,这树老了许多。果然。原先一直坚硬完整的粗大的树干已变得松碎,有的树皮轻轻便能掰下。树干上右下左上有两个窟窿,小时候由屋内冲出来,噌噌两脚踩着树洞便能“跑”上树杈。夏天几弟兄一人一块凉板绑在树杈上,各占一枝睡午觉。
  如今这树确实老了许多。看来这一百三十五米淹没线边缘的冷僻地带,稀稀拉拉的黄桷树已顾不上列入“移树工程”,这百年老树当已知其命运,它又怎能不老?我本想再爬上树照几张相,无奈手脚身段已不比当年,只好站在树边让妻替我照相留念。
  走进里间、外间卧室,默默地目测着当初家人们搁床的方位,想象着母亲的模样,兄弟姐妹们的模样,禁不住心底又是一阵惆怅。就从这座老宅院开始,父亲英年早逝,母亲苦心经营数十年,大哥学成赴渝从事教育,妹妹远嫁西藏从教,我则下放山区辗转返城壮志已酬亦未酬,小弟留守宅院终放弃,老宅院一家如此,别的千家万户何不如此?世事沧桑,人情冷暖,物过境迁,人去楼空,三马路药王巷十七号不正是三峡库区微变巨变的一个缩影?
  看来这一次是永别故居了。我曾想自己掏钱请人移走老宅院的见证黄桷树,但深知那树盘根错节串连极远,且又年迈体衰,移走极难。女儿提醒我:何不去找找黄桷树新发的嫩枝,在我们房前楼下栽插,那嫩枝是很容易成活的。但此次既是“永别”,我就不愿再到那里去,再去一次,我肯定坚守不住感情的闸门,故居黄桷树苍老的枝桠肯定会洞穿我的泪泉,我的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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