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标题

送田涛同志西行

字号+作者:人民日报 来源:人民日报 2002-09-05 00: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送田涛同志西行 第12版(大地·副刊) 专栏:心香一瓣   送田涛同志西行   袁鹰   大树飘零,老成凋谢。又一位德高望重的新文学运动老战士,一位三十年'...

送田涛同志西行

第12版(大地·副刊)
专栏:心香一瓣

  送田涛同志西行
  袁鹰
  大树飘零,老成凋谢。又一位德高望重的新文学运动老战士,一位三十年代起就驰骋文坛的前辈,悄悄地离开了我们。
  今年5月初,接到老作家田涛同志不幸病逝的噩耗,不禁震愕良久。我知道他虽已到了八十六岁高龄,但是去年秋冬在绍兴和北京先后遇到石家庄来的徐光耀、铁凝等同志,问起田老近况,他们都说近来身体还好,没有什么大病,怎么突然间就驾鹤西行了呢?他走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似乎没有惊动什么人,一如他一生那朴实、厚道、善良、不求名利,淡泊明志的劳动人民品格。
  六十多年前在上海“孤岛”,我就读到过田涛的短篇小说,为他描绘的华北平原农民处于天灾人祸下的悲惨命运所震撼,后来陆续又读到他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作品。由于“孤岛”的特殊环境和特殊条件,这些作品都能在上海出版,打开上海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的眼界,让他们身处上海滩花花世界中却能呼吸到北方千里平畴的气息。从此我记住田涛和他的小说,但是直到五十年后,即八十年代中叶,才有幸结识这位闻名半个世纪的老作家。
  1988年暮春时节,我同田涛同志一起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飞越喀喇昆仑山,访问友好邻邦巴基斯坦,同行的还有云南的张昆华和新疆的博格达·阿不都拉。一个小小的集体,来自天南地北,有的彼此以前素不相识,半个月里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年逾古稀、鬓发渐斑的田涛同志起了无声的凝聚作用,大家都很敬重这位前辈。他不像年轻的昆华那样活泼好动、能歌善舞,也不像全程陪同的巴基斯坦作家阿格罗那样谈笑风生、潇洒不羁,他常常是温文儒雅地静坐一旁,微笑不语望着我们。
  我们从巴基斯坦的东南海滨到西北山区,一路上常要同当地作家同行会晤,交流文学状况和创作感受。作表团几个人就分别担当作主旨发言。有一次在伊斯兰堡同几位老作家座谈,我们请田老先讲。他从自己抗日战争前后从事写作的经历讲起,谈作家对民族和国家责任,让自己的笔跟随时代一起前进。如果离开民族的命运,离开人民大众的疾苦,任何有才华的作家都写不出好作品,也不会有前途。话并不长,却发自肺腑,实实在在,很有分量,在座人士都不住点头会意。座谈会后,我们两人在旅馆草坪上散步。我说:“田老,你今天讲的,我早就从你作品里得到印证。”我就说起当年上海“孤岛”时期读他的《利息》、《骡车上》、《谷》、《离》和《灾魂》等等作品的感受。他微笑挥挥手,似乎不愿意多提旧作,一再说“那些东西都是青年时代的习作,很幼稚的。”
  用现在的时髦语言,说田涛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崛起的一颗文学新星,决不为过。一个来自农村的十八岁师范学校学生,就能在《大公报》副刊上发表反映贫苦农民卖儿卖女抵还地主债息的短篇小说《利息》,二十岁那年又在王统照先生主编的《文学》月刊发表另一篇小说《荒》,当然会引起文坛注意。那些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和以鲁迅先生为代表的一些老作家,都热情关注文学新苗,不遗余力地扶持他们成长。田涛作为一位青年作家,参加了“左联”北方分盟,成为革命文学大军中的一名战士。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离开了沦于日寇铁蹄下的北平,同平津流亡学生一起,辗转中原,继续用笔做武器,陆续发表一批短篇和中篇小说,反映老百姓流离失所的惨境,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假抗日、真投降的面目,叙述动乱年代知识分子在种种艰苦环境中觉醒的过程。一向热情关注和提携青年作者成长的巴金先生,亲自选辑这位不相识的北方青年作者的作品,编入他主持的“文学丛刊”中,让这个尚不太为人知晓的名字从此嵌入读者心里。
  风雨如晦、国难日亟的时代哺育了他,抗日烽烟的血火搏斗锻炼了他。1995年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时,中国作家协会给他和一批老作家颁发“以笔为枪,投身抗战”的纪念章,他是当之无愧的。五十年风雨雷霆,五十年坎坷颠踬,进入耄耋之年,仍然一刻也没有忘记对民族对社会的责任。羸弱清癯的身躯里,仍然跳跃着一颗同青年时代一样火红的心,不是非常难能可贵么?
  大动乱的十年岁月中,他承受了一份独特的苦难:唐山大地震中失去了厮守多年的妻子和一个幼女,在余震尚未平息时,从满眼瓦砾堆中找到母女紧抱着的遗体。我们在巴基斯坦的日子,田老竟一句未提十二年前个人的巨大不幸,我是事后好多年才知道,并且读到他那篇一万五千字饱含血泪的真实记录《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他没有被灾难击倒,正像他在文章中写的:“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在世界上获得了英雄的人民和强国之称,不是付出了更多的更大血的代价吗?而在自然灾害面前怎么就孤独了呢?不,我们不会孤独的。”这位从重重苦难中走出来的老作家,自会冷静地昂首面对一切灾祸。动乱结束,他回到石家庄,又拿起了笔——他最熟练最能挥洒自如的武器。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二十年,仍然笔耕不辍,不断写出新的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和回忆录。中国文联出版社近年出版的《在大姨家》是他最近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像他以往的作品一样,许多篇章仍然洋溢着河北平原的乡土气息,活跃着北方农民纯朴、善良又不无诙谐的音容笑貌。还是那严谨的现实主义创作手法,还是那细致从容说故事的风格,钦佩之余,不禁浮起有点如古人所说“不意永嘉之世,复闻正始之音”的感喟。曾经听得河北一位中年同志说过:“田老在河北受到大家普遍的尊敬,他关心文学界的事,几乎每会必到,会上并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但他如同一服镇静剂,别人代替不了的。”
  我的感受肯定不会那么深切,但我相信这是真话。在时下文坛常常被浮躁喧嚣、争名逐利、作伪作秀惹得人人厌恶和唾弃的时候,我们不是很盼望多几服清凉纯净的镇静剂吗?古语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何况是兀然挺立的苍松古柏!谨以此送田涛老人远行,永远记住这位用自己的生命和心血记下历史的文学前辈。

本网除标明“PLTYW原创”的文章外,其它文章均为转载或者爬虫(PBot)抓取; 本文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仅供大家学习参考。本网站属非谋利性质,旨在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历史文献和参考资料。凡刊登的著作文献侵犯了作者、译者或版权持有人权益的,可来信联系本站删除。 本站邮箱[email protected]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