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的忆想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茶楼
扁担的忆想
赵畅
扁担,自是古人的一大发明。然而,作为一种劳动工具,它曾经是农村一道亮丽的风景。
从小在农村长大,我并没有少见扁担。扁担,有用木制的,也有用竹做的。木制的扁担,选用材料颇是讲究,多用檀木,一截小檀木一旦被刨扁抹滑,就成了上好的一条扁担。用竹做扁担,道儿就多了,一截毛竹被对半剖开后,有的只要在两端削出凹槽,能钩住绳环就行;有的只须在两端凿个小洞,能套住带铁钩或柴钩的绳索就可;也有的则须稍稍削尖两端,并用火烘烤,俟其竹青表面咝咝啪啪冒出小泡,顺势将其拗成一对耳朵就成。
材质有别,样式不一,不同的扁担自各有各的用处。木扁担,常被男人们用来干重活,比如挑粮啦,担水啦,等等。而竹扁担因为多有用武之地,更受妇孺青睐。
在农村,男人扁担在肩,自给人留下勤快劳作肯吃苦的印记,尤其当满担的沉重化作男人们轻盈的脚步之时,和着扁担发出富于节奏的吱嘎声,它终于见证了男人的阳刚之气。自然,村妇们的阴柔秀美也时常从竹扁担里倾溢而泻。不是吗?当村妇们悠着挑两竹篓刚采摘的茶叶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当哼着小曲挑两藤箩面条、糕点、鸡蛋走亲戚的时候,脸上笑靥盈盈与扁担弯弯齐律,自给人以美的享受、美的遐想。
扁担,终成了村民们朝夕相处、不可分离的一种依恋。这种情结,聚而不散,深深地镌刻在村民的辛勤里,镶嵌在村民的辛劳中。无论上山抑或下地,不管出远门还是跑近路,村民们操一根扁担在手,于父母们似乎多了一份对游子的放心;对自己则仿佛多了一份踏实。是啊,扁担在手,便什么困难险阻都可以闯荡而过,再大的沉重负荷都可以承受化解。
扁担,有时还是一部家史、村史。在一些村民家,常能发现一些老旧的扁担。有的木制扁担似乎早先上过油漆,至今已是斑驳不堪;有的竹扁担中间凹槽里工整地写着先人的姓名。假若有人拿这些扁担问询于村中耄耋老人,他们端茶捋须,自可滔滔不绝说上一个又一个家的故事,一段又一段村的历史,在长者或笑或叹、或怒或戚中,终令聆听者无不为之折心动容、若有所悟。
前不久,我去四明山麓的一个小山村,探望一位解放前曾经为四明山游击队送信捎物的老党员。席间,老人点上香烟,径直向我叙说当年为游击队送药担米的事来了。说到动情处,老人竟哽声凝咽,突然间,老人起身颤悠悠地从墙隅找出一条满身斑裂了的竹扁担。接过老人的扁担,刹那间我觉得手上的这根扁担沉重了起来,这哪里是一条普通的扁担啊,这可是一部浓缩了不寻常的一段历史、不平凡的一段人生的教科书啊!
扁担成为历史的考证,自是跟其深深浸润着的一种精神分不开的。没有了精神的融染、支撑,便没有历史,更不可能承续。于是,终让人油然忆起了全国劳动模范杨怀远,他操着一条普通而又普通的扁担,默默无闻、任劳任怨为旅客挑行李,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不知赢得了多少旅客的称颂。杨怀远的服务精神不是与战争年代的那种扁担精神一脉相承,且在新时期里得到了发扬光大吗?
而今,在农村不少地方扁担似乎风光不再。不久的将来,在信息时代的变奏中,在现代化的挺进里,它终将成为人们怀旧的对象,这该是可圈可点、可喜可贺的。物质的扁担正在消退隐匿,然而精神的扁担我们万万不可弃掷,离开了它的伴伍,我们不是觉得太清寂、太空虚、太可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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