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立一生
第8版(大地·作品)专栏:名家近作
挺立一生
周大新
人与人的生命强度是不同的。有的人遭遇一点打击就会倒下,甚至使自己的生命破碎和终结;有的人在一连串的打击面前还能巍然挺立,顽强地活着。
命运之神好像很关心人的生命强度问题,经常选择一些人作为自己的测试对象。如果有谁一旦被选中做了测试对象,命运之神便会把一连串的打击加诸在他身上,尔后观察和记录他的反应。这种测试过程往往非常残酷,会使我们闻之而颤栗。遗憾的是,我的忘年交朋友孙幼才先生,竟也被选中作了这种测试对象。
他原本生活在伏牛山中的一个小村里,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这种穷家小户的儿子本不会引起他人目光注意,没想到命运之神在寻找测试对象时却选择了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命运之神给他的第一个打击是幼年丧失母亲。我们都知道母亲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没有母亲的呵护,幼小的孩子会多吃许多苦。可在孙先生几岁时,他的母亲就去了另一个世界,人世的风雨开始无遮挡地向他袭来。他那细小的身子在人世的风雨中摇晃着,割草和拾柴的劳苦以及疾病的折磨,数次想使他彻底倒下,但他都咬牙挺住了。他活了下来并且长高了,长成了一个青年。
年青的孙先生先是出去当兵,接着在南阳城安下身子,在文化馆谋了个职位,而且娶了一个知书识字的姑娘做媳妇,过起了幸福的家庭生活。但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命运之神既然选择了他作为测试对象,就不会允许他顺顺当当地把幸福日子过下去。大概就在他的大儿子出生之后不久,就让他的妻子得了肝病。他于是开始跑南跑北地给妻子治病。在那个年头,肝病还没有治愈的可能,他只能把他那一点可怜的工资抛撒在四处求医的路上。日子又变得艰难起来,随着其余的孩子的诞生,生活的担子日益显得沉重。但他没有被压弯了腰更没有被压趴下,而是挺立着身子朝前走。他依靠他的那点工资和业余写稿所得的一点稿费,硬是把一个六口之家支撑了下来。
他在命运之神的注视下进入了中年。中年,是男人人生长途中风景最美丽的一段,可命运之神偏偏就在这一段又开始了对他的新一次测试,这一次测试的题目更残酷:失去妻子。他那有病的妻子为了补贴家用,撑着病体工作,没料到突然之间倒下了,妻子咽气之前望着他的目光里充满歉疚,她知道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告别丈夫。几个孩子都还没有成人,他一个人可怎么办?中年丧妻是男人一生中的第二大不幸,他立刻尝到了这不幸的滋味。他既当爹又当娘,艰难地撑持着这个家。白天上班应付工作,晚上得为孩子们缝缝补补。他依旧没有被这新到的灾难压倒,他仍然挺着他那不高的身子,领着孩子们一步一步地向前奔。好在孩子们懂事,尽力为他分担去一点忧愁。日子在困苦中一天一天过去,儿女们慢慢长大成人了。望着四个长大的孩子,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他原先乌黑的双鬓,竟在不觉中斑白了;原先浓密的头发,变稀疏了。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老境。
他这时应该享福了,大儿子结婚了,而且在一个小部门当了头头;大女儿也成家了,在学校中是优秀教师;小儿子和小女儿也相继有了工作。邻人们都以为他的苦难日子已经结束了,他进入了他人生中的收获期,他的朋友们包括笔者都以为生活对他的回报开始了,他就要去享受幸福的晚年了。谁都没有想到,命运之神又残忍地给他出了一道新的测试题目:失去儿子。他那长得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大儿子,先是感到了身体不适,随后被查出患了癌症。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棍,他懵了。两行老泪从眼眶里奔涌而出:老天,为何要这样待我?面对他的嘶声追问,命运之神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神估计这一次自己要胜利了,估计这一次孙幼才要被打倒了,人的生命强度到此就是极限了。可孙先生的表现又一次让命运之神吃了一惊:老人先是忍着眼泪给大儿子治病,癌症不可能治好,儿子病逝时,他又噙着泪水给儿子送葬。安葬罢儿子,他仍然没有倒下,而是拿起笔,开始了文学创作,在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作品集。
至此,所有认识孙先生的人都觉得老人受的苦痛太多太多,都在私下里想,对他实施打击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也该停下了。可命运之神并没有这样想,他还没有得到最后的测试数据,他于是再次扬起了手。这一次的打击更可怕——让老人的小儿子也得了癌症。当小儿子的病理切片检验报告送到老人手上时,他瞪大双眼看了许久许久,大滴的泪水把那张检验结论打得透湿。他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他险些要倒下了,但他最后又慢慢把双脚站稳。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扶门框走出门去,又开始为小儿子寻医求药了。这当然又是一场很难取胜的努力,但他依旧努力着,直到完全失败的那一天来临。小儿子去世的那一天,他没有惊动别人,只和两个女儿一起去为小儿子办了丧事。接连失去两个儿子,他把老年丧子的全部苦痛滋味连续尝了两遍。有人担心他这一次会躺下不起,但他没有,他只是吸烟有些少了,身子显出了虚弱,他依然挺起身子活着,没有让人听见他唉声叹气,没有让人看见他满脸沮丧。
孙先生生命的顽强和坚强,肯定使命运之神惊讶了。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能承受如此重压而不垮掉倒下,实在是堪做标本了。为了能把这个生命做成标本,便对他本人动了手——就在几个月前,医生在孙先生的体内发现了癌细胞。孙先生已经和癌细胞打过交道,熟知它的狠毒。他没有惊慌,而是怀着对它的蔑视平静地做着告别这个世界的准备。他拒绝做手术,也拒绝到北京做进一步的治疗。他把要做还没做的事尽快做完,他就后事的办理对女儿做了交待,他安详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他终于倒下了,在七十岁的年龄上。但这是在肉体与精神、灵魂剥离开以后倒下的。倒下的只是躯体。这不是他作为人的失败。
作为一个人,他一生都在挺立着。
身为他的忘年交朋友,我永远都为他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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