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老师,永远活着
第12版(周末·副刊)专栏:心香一瓣
西戎老师,永远活着
张平
1月6日下午四时许,正在临汾的我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他轻轻地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就在两个小时前,西戎老师在医院里去世了。
我久久地怔在那里。
对西戎老师的病情,我心里是有所准备的。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了时,我才意识到我失去的是什么。所有的安排立刻都终止了,两个小时后,我便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一定要尽快赶回去,说什么也要再看看他老人家。
雪下得很大,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望着车厢外飘飘扬扬的雪花,我仿佛又看到了西戎老师那张慈祥温和的脸。
十几年来,他给我说的最多的是那句话:好好写东西吧,作家就得靠作品说话。
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在我最困顿的时候听到的,所以它给我的印象是如此深刻而又强烈。
从1983年我在西戎老师帮助下调入临汾地区文联开始,我的作品连续三年在省里获奖。1984年,小说《姐姐》获得第七届全国优秀小说奖。1985年底,我从临汾文联调到了省文联,任《火花》文学期刊副主编。1989年我开始从事专业创作,在此后十年的时间里,我写出了数百万字的作品,我写出了《天网》、《孤儿泪》、《抉择》、《十面埋伏》等八部长篇。我先后获得了赵树理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等数十种奖项。
十几年来,对文学界各种各样的争论,我从未介入过。一想到西老给我说过的话,心境立刻就会变得异常平静。
好好写东西,作家就得靠作品说话。
最难忘1999年6月26日,西戎老师倒在了我的作品研讨会上!
那是省文联和省作协共同组织的作品研讨会,西戎老师来了,马烽和胡正老师也都来了。
西戎老师的发言很长,足足五十多分钟,说到了赵树理,说到了生活和作品的关系,说到了作家的品格。后来才听人说,那一天,西老五点多就起了床,晚上睡得也不踏实。对文艺界的一些现象,他有好多话想说。他说得语重心长,忧深思远。
谁也没想到,这次研讨会,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诀别,他的这段话,竟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
他讲完几分钟后,便倒在了身旁胡正老师的身上。
脑溢血!西戎老师再也没有痊愈。
去年冬天,曾有一段时间,西老的病明显好转。他能打手势,能说一些简单话语。所有的人都觉得,西老肯定能好起来。他的病况真的越来越好,他认出了家人,认出了马烽,认出了胡正,见了马老胡老时,甚至还掉了眼泪。大年初一,我同省文联主席温幸一块儿去看望西老时,西老对着温主席竟笑了起来。笑得依然那么慈爱,那么仁厚,那么温和。他认出了温主席!我亲眼看到的,他真的认出来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认出过我来。一次也没有。不管你怎样面对着他,怎样跟他说话,他的家人怎样跟他说这是张平,他从来都是一副陌生的表情和眼神。
他从来也没认出过我来。刚开始还感到说不出的痛苦和难过,但渐渐的,我终于想明白了。只要西戎没有恢复正常,他就肯定认不出你来。
在他生命的意识里,能唤起他朦胧的记忆的只会是那些同甘苦、共患难的战友和亲人。而他给予了帮助,给予了关爱,给予了扶持的像我这样的人,也许他早淡忘了,早已记不起来了,他也肯定不会把这些事情老记在心里。
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这种扶持,对他来说,也许真的是一件很小的小事。
面对着西老的病情,让我最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自己的研讨会,为什么非要让西老来参加。我给西老送书时,西老曾给我说过,他眼睛不行了,已经看不了这大部头的作品。我当时竟说,西老师,你一定来,只要您能在会场上坐一坐就行。
至今想来,我真自私。有时候,我甚至想,西老哪怕能醒过来几个月几天也好,也能让我有机会向他表示自己的内疚和悔恨。
然而他始终没能醒过来。
那一天,我给马烽老师诉说这些时,马老说了,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如果那一次研讨会你不让他去,他心里肯定要生你的气。马老说,你的路子很正,我们都支持你,西戎老师一直都在支持你。看着你们一个个成长起来,是他最大的心愿和安慰。
西戎老师在病前多次说过,他要在有生之年写一部回忆录。然而他的骤然离世,使这一计划变成了山西文学史上无可弥补的损失和永久的遗憾。
西老带走的东西太多了。
但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东西也一样太多了。
除了他的作品,还有他的品格,还有他的风范……
经他扶持和关怀过的作家,谁也说不清有多少。
人们说,遇知音难。其实对一个人来说,在一生中能遇到一个高山景行,德厚流光的师长更难。他会对你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并改变你的一生。
如果当初我去了隰县工作,如果我被迫放弃了我的写作。那如今的我,很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我。
谢俊杰老师在一篇文章里说,西戎老师让无数棵树苗都变成了大树,而他轰然倒下,把自己化作了一座山!
当看到这里时,我止不住泪流满面。
其实西老根本用不着再写回忆录,他的回忆录早已写在无数人的心中。有这么多的人在思念他,缅怀他,这比任何文字都更动情,更感人,更厚重。
在西老的遗像面前,我轻轻地跪了下来,磕了四个响头。
西戎老师生前没喝过我一杯酒,没吸过我一支烟。其实我心里明白,即使是金山银海,也回报不了他天地一般的恩义。
在我们老家,磕四个头,是儿子对父亲的礼节。
在我的心底里,他永远活着。
他的话语,我会永远记着:
好好写东西,作家就得靠作品说话。
我清楚,只有写出作品,才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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