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钢厂关与不关的对话

第12版(企业界)
专栏：头条竞赛

宁波钢厂关与不关的对话
本报记者 王政
　　为确保冶金行业“控制总量，调整结构，提高效益”的目标能顺利实现，公称容量10吨以下的小电炉等落后生产设备和工艺，被列入坚决淘汰的范围。国家提出，今年10月底以前，关停50家小钢厂。宁波钢铁总厂就是其中之一。
　　清理整顿“五小”是一项任务艰巨、难度很大的工作，又是国家实行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的一项重要内容。关“五小”究竟难在什么地方？如何积极稳妥地推进这项工作？企业领导和职工有什么想法？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访了宁波钢铁总厂和省、市及国家经贸委等有关部门。
　　企业认为，电炉虽小，但连铸和除尘设备还是相对先进的，而且企业现在有市场、有效益；行业主管部门认为，解决钢铁产品结构不合理问题已是燃眉之急，“关小”是分步骤、分阶段实施的，不是“一刀切”，“关小”离不开行政手段，但这是依法行政。小连铸在工艺上是相对落后的，不抓住机会，主动调整结构，等到钢材价格再次下跌时，结构调整难度将更大—
　　该不该关
　　连续5年亏损的宁波钢铁总厂，1999年一举扭亏为盈。然而，就是这家好不容易走出困境的企业，现在正面临着被关闭的命运。
　　姚建新（宁波钢铁总厂副厂长）：关停“五小”，淘汰落后生产能力，作为一项宏观决策，是完全正确的。然而，从经济角度讲，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都是大、中、小型企业共存，并不是小的就不能发展。
　　朱宏任（国家经贸委经济运行局生产运行处处长）：这是对关停“五小”的一种误解。实际上，“五小”的界定并不是只看规模，而是重在“技术落后、浪费资源、质量低劣、污染环境、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几个限定词，在具体操作中也不是以“小”为界。
　　清理整顿“五小”，与国家大力扶持中小企业发展的政策精神是完全吻合的。中小企业是我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结构素质对经济总体结构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这次清理整顿的对象是那些不符合市场经济发展要求的企业，通过结构调整与优化，中小企业在一个公平、规范、有序的市场环境中将得到更好的发展。
　　姚建新：1997年底，宁波钢铁总厂在逆境中投资1070万元，仅用138天就成功完成了连铸项目改造，吨钢成本降低230元。1998年在资金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又配备了除尘设施，除尘率达到97％。1999年实现利税1500万元，利润110万元，一举扭亏为盈。虽然电炉有1座10吨、2座5吨，按公称容量在关停之列，但比起其他小钢铁企业，生产工艺毕竟先进许多。
　　诸葛建（浙江省计经委工业办副主任）：在浙江省今年要淘汰的26座小电炉中，宁波钢铁总厂经过技改，工艺有所改进。但是，从整体来看，宁波钢厂的设备还是落后的。
　　是否落后还应该从大范围看。我国钢产量连续几年居世界首位，但是从总体上看，产品结构矛盾仍然十分突出，大部分钢铁企业设备陈旧、工艺落后，只能生产线材、螺纹钢、小型型材等初级产品，而一些高附加值的短线品种又长期依赖进口；企业竞争能力低下，其产品在品种、质量、价格上都与国外企业存在着很大差距，加入WTO后，我国钢铁企业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韩志雄（宁波钢铁总厂厂长）：4月中旬以来，全国钢材价格大幅回升。以目前钢材每吨2500元的价格，今年我们有信心实现利税2500万元，利润1000万元。企业发展势头很好，可以说是有市场、有效益，现在关停，干部职工思想上很难接受。
　　朱宏任：钢材价格上来时，部分小钢厂会有效益，这确实给“关小”增加了新的难度。但是钢材市场供过于求是大势，目前的价格回升，除得益于国家拉动内需和钢铁限产的政策外，部分经销商“买涨不买跌”、扩大钢材储备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与其看重眼前这点小利，不如在国家政策扶持下，主动进行调整，寻找新的发展空间。如果错过这结构调整的机会，甚至为追求利润偷偷超产，钢铁总量控制的目标就难以实现，钢材价格一路下滑的困境就会重现。到那时再考虑调整，难度会更大。
　　姚建新：关停“五小”，要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企业究竟有没有生存的必要和能力，应该让市场去说话，不要搞行政命令式的“一刀切”。
　　诸葛建：运用经济的、行政的、法律的手段进行钢铁工业总量控制和淘汰落后生产能力，是切实可行的。市场经济不是自由经济，政府按市场经济的发展规律，根据本国经济发展的状况，及时对国民经济进行宏观调控，整顿经济秩序，实践证明是能促进经济发展的，是顺应客观经济规律的。以纺织行业为例，英国没有采用政府调控的办法，结果用了100年时间才完成结构调整，损失很大；日本在政府的积极努力下，完成结构调整只用了10年时间；我国运用经济的、行政的、法律的手段，加大对纺织行业结构调整的力度，只用了两年多时间，就使纺织行业初步走出了困境。
　　朱宏任：关“五小”确实离不开行政手段，但这是依法行政。要关闭的小企业不单纯是因其技术落后，关闭的依据是有关法律，如《环境保护法》、《安全法》、《产品质量法》、《煤炭法》、《矿产资源法》等，还有相关行业政策。控制总量可以靠市场和行业自律来解决，但在市场机制不健全的时候，市场反应相对迟缓，自律意识也难以形成群体共识。而政府一旦牵头，就会给人以行政命令的感觉。
　　冶金行业的“关小”，决不是简单的分分指标，限制产量。“关小”工作是否有成效，有三条标准来检验，一是价格不再下跌，走势要有所回升；二是货款拖欠不再增加，并逐步减少；三是企业效益要逐步好转。要实现这三个目标，必须遵循三条原则，一是“关小”，二是淘汰落后，三是限制长线产品的产量。同时，各地还要加大打击假冒伪劣钢材的生产、销售力度。因此，“关小”绝不是“一刀切”那么简单，而是有步骤、分阶段实施，多项措施配套的重大举措。
　　钢厂关闭，职工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关闭前后，职工收入的反差会很大。行业主管部门和企业认识到决不能“一关了之”，政府已经就改造方案修定了两稿，为妥善安置职工也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
　　该怎么关
　　采访手记：4月27日下午1时12分，当我们的面包车驶入宁波钢铁总厂大门的时候，一场迎“五一”拔河比赛已进入高潮。势均力敌的双方正鼓足力气，志在一搏，绳子中间的红结拉锯般来回摆动，加油声、欢呼声响彻云霄……看着职工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真不敢相信这是一家即将关闭的企业。
　　采访起来，才深深感觉到职工对企业和自身命运的关心和担忧。虽然从安全生产等角度考虑，厂领导并没有彻底地向职工交底。但是，记者采访的几位职工，都从电视上看到了今年全国要关闭50座小钢厂的新闻，也知道按电炉容量，自己的企业在关闭之列。从他们朴实的话语中，流露出的除了无奈，还有对企业深深的感情和一丝幻想———希望通过自身努力和呼吁，能让企业逃脱关闭的命运。
　　柴处长（宁波钢铁总厂综合处处长）：我们厂现有职工1743名，离退休职工356名，其中在岗1200多人，下岗分流500多人。从年龄构成看，两极分化趋势十分明显，45岁以上的职工占70％以上。钢铁工业技术专业性强、通用性差，企业关闭后，人往哪里去？总不能一关了之，把工人全部推向社会吧！
　　李军（浙江省计经委工业办）：关停小钢厂，目前可以享受国家的某些优惠政策，但只局限于国有企业，而浙江的小钢厂大多是非国有企业，关闭的难度很大。为推进这项工作，省财政已准备拿出1000万元支持关闭小钢厂工作，并要求地方政府按1∶3的比例配套。
　　励中柱（宁波市经委经济运行处处长）：宁波市对钢铁总厂的政策十分明确，那就是结构调整，产业升级，而不是简单地关停，更不是“一关了之”。宁波钢铁总厂下设炼钢、线材、钢管、健身器、型钢、黑马电子、鞋厂等7个分厂，此次要关闭的只是炼钢分厂，目前出口势头很好的健身器分厂、黑马电子分厂和型钢分厂，并不在关停之列。炼钢分厂关闭后，涉及直接生产工人430人；受原料供给限制，线材分厂也将无法生产，287名直接生产工人也面临安置分流；加上为上述两个分厂服务的在岗科室后勤服务人员284人，须分流人员1001人。政府已多方考虑对策，争取让大多数职工能找到相对满意的工作。
　　背景：据记者了解，宁波市准备利用这个机会，让钢铁总厂实现产业升级。宁波钢铁总厂厂区占地300亩，实施“腾笼换业”，预计土地变现资金可达1亿多元。
　　新企业的发展方向大致有三：去年与马来西亚吉马合金钢制造有限公司就引进不锈钢生产线达成了合作意向；与宁波市明星企业金田铜业公司合作兴建宁波金田特钢公司，生产产业政策鼓励发展的不锈钢、合金钢等新品种；另外，慈溪一家民营企业正与钢铁总厂接洽合资生产轴承钢事宜。
　　目前，改造方案已经修改过两稿，一些诸如减免城建设施配套费、降低土地转让受益收费标准等优惠措施也正在讨论中。
　　姚建新：效益很好的几个分厂，去年完成外贸出口5800多万元，但实事求是地说，外商之所以订购我们的产品，关键还是看中了“宁波钢铁总厂”这块牌子。换句话说，几家分厂的发展是以总厂良好的资信程度为依托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戴国通（宁波钢铁总厂炼钢分厂工人）：工人很实际，工厂关闭后，工人靠什么生活？我1978年到炼钢分厂工作，如今已经44岁了，除了会炼钢，其他什么也不会。爱人单位效益也不好，已办了内退，每月三四百元工资。儿子才上初一，一家三口主要依靠我的工资生活。还好，去年企业效益回升，我们的年平均工资达到12394元，在宁波地区也是中等以上水平。
　　职工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的缴纳一直正常，医疗费用也从未拖欠。工厂关闭后，即使努力找工作，实现再就业，还能拿到去年那样的收入吗？
　　背景：按照国发【1997】10号文件精神，政策性破产企业变现资产优先安置职工。另外，按照宁波市规定，改制企业的下岗职工依据离法定退休年龄的不同，可享受内退、由企业向社会保险机构一次性足额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医疗保险费（含个人缴纳部分）、按照职工工作年限发放经济补偿金等政策。解除劳动合同后未重新就业的，也可享受最多24个月、每月280元的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待遇。
　　袁利富（宁波钢铁总厂炼钢分厂工人）：我今年已经52岁，这个年龄不大可能再找到就业机会，又享受不了提前5年内退的政策，企业关闭后，实在没法生活。
　　刘卫成（宁波市劳动局劳动力管理与就业处）：客观地说，宁波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就业岗位较多，目前许多市场经营户就来自外地。当然，如果没有一技之长，年龄又偏大，想找到好工作也不容易。但只要转变观念，放下架子，在一些不需要专业知识的行业，每月收入三四百元还是不成问题的。
　　点评：结构调整必然要付出成本，在当前国家财政还不富裕的情况下，浙江省财政能为关停小钢厂拿出一部分资金，已实属不易。更不容易的是我们的钢铁工人，为顾全大局，提升我国钢铁工业的竞争力，他们不得已告别朝夕相伴的企业，勇敢地面对很可能比在岗时差一大截的新生活，可以说，他们承受了改革成本中最沉重的部分。因此，各地在关“五小”的具体操作中，一定要切忌简单粗暴，要千方百计多为职工着想，力争为他们找到最佳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