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25日人民日报第8版

第8版(副刊)
专栏：文史小品

　　岳飞墓庙诗话
史莽
陷害岳飞的秦桧，在杭州人心目中是不齿于人的。人们吃的油条，相传杭州人叫“油炸桧”，两根面条子绞在一起，象征秦桧夫妇，油炸而啖食，可见对其夫妇痛恨之深。
偶阅郑振铎的《佝偻集》，讲到秦桧之功，引用了明朝王鏊的《震泽纪闻》：“丘浚，琼州人，问学该洽，尤熟于国家典故。议论多奇，务于矫俗。……论秦桧曰：‘宋家至是亦不得不与金和。南宋再造，桧之力也’”。
丘浚是明朝初期人，多才好学出名，晚年右目失明，还披览不辍，时人称他性格介直，持论公正，怎么会为秦桧摆好评功呢？
我读过丘氏的《岳王坟》诗、《题岳王庙》词，觉得写得很好，至少可与受人传诵的文征明的“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逄其欲”——《满江红》词可以媲美。
丘氏的《岳王坟》诗，写得尖锐辛辣：“我闻岳王之坟西湖上，至今树枝尚南向。草木犹知表荩臣，君王乃尔崇奸相！青衣行酒谁家亲？十年血战为谁人？忠勋翻见遭杀戮，胡人未必能亡秦。呜呼，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桧书夜报四太子，臣构再拜从此始！”
丘氏的《题岳王庙》词（《沁园春》），更写得悲怆痛切：“为国除忠，为敌报仇，可恨堪哀！顾当时乾坤，是谁境界？君亲何处？几许人才？万死间关，十年血战，端的孜孜为甚来？何须苦把长城自坏，柱石潜摧！虽然天道恢恢，奈人众将天钧转回。叹黄龙府里，未行贺酒，朱仙镇上，先奉追牌。共戴仇天，甘投死地，天理人心安在哉！英雄恨，向万年千载，永不沉埋！”
从丘氏的这些诗词来看，他对岳飞的战功和冤死，深表赞许和同情；对秦桧、甚至宋帝赵构的罪孽，谴责得十分有力。因此，认定丘浚发议论为秦桧摆好评功，似不可能。王鏊比丘氏晚生三十二年，他的这则“纪闻”是否可信，值得怀疑。 rss品论天涯网

第8版(副刊)
专栏：

　　中国名胜
鄂青子
被印成各种贺年片
带着仰慕　带着敬意
带着情感和爱
在节日的氛围翩翩而飞
可以说　那上面的色彩
无处不凝聚着中华祖先的血汗
我们去读我们去欣赏
我们也多痛苦
每一块砖　每一根雕梁
每一笔或粗或细的线条
都牵涉着人们网状的神经
每一年就有很多回忆的日子
顺着大地的经脉
艰难地蔓延……
在那光洁的画面之后
历史一层一层地淤积
无论浮渣还是结晶
一样浑厚而沉重
于是
我看清了一道地平线
头颅与头颅连接着
在东方世界
迎候太阳之神的升腾 rss品论天涯网

第8版(副刊)
专栏：

　　独木
陈丽
翻过日月山，草原望不到边。紫的、白的、黄的、蓝的小花点缀其间，绵羊像雪球似地从祁连山雪峰下滚来。黑色的牦牛帐篷顶上冒出乳白色炊烟。远远地一面巨大的明镜悬浮在绿草毯上，闪着湖蓝色的光。愈来愈近，愈来愈大，壮阔无边。
青海湖！
驱车绕湖一周，整整３５０公里。沙滩，浅草，油菜花，没有一棵绿树一丛灌木。湖的西北面，一座如石笋般从湖底冒出的小岛上栖息着成百上千只鸬鹚，遍布砂石的湖边蹒跚着还不会飞的小斑头雁，空中遨翔着洁白的鸥鸟和褐色的百灵。那些鸥鸟、斑头雁的爸爸妈妈们或许还能回想起遥远的孟加拉湾附近密密的热带雨林，回想起飞越森林上空时感受到的湿润清新的气息，而土生土长的百灵则世世代代都没能站在枝头唱一曲情歌。
正当我怀着莫名的惋惜转身离去时，从祁连山上刮来的冷风带来了一阵沙沙声，在这海拔３０００多米、雪线以上的高原，哪儿来的树木？环顾四周，一览无余，浅草，沙滩，湖水，再环顾……视线忽然为一团浓绿所吸引。我跑过去。湖水旁，洼地里，赫然立着一株挺拔的小叶杨。目力所及的大草原上，独此一株！
万分惊喜地问陪同的老韩，他在青海湖工作了１７年，连他也说这是一个奇迹。２０多年以前有一批从北海舰队转业来的年轻人，在这儿第一次盖上了砖瓦房，养鱼，进行科学试验。对平原故乡的怀恋，使他们萌发了种树栽花的奇想。从日月山那边运来了杨树苗，种在营地四周，种在青海湖边。可湖水是咸的，而水里又含镁，不利于植物生长。一棵又一棵杨树苗，忍受不了从祁连山刮来的寒风，忍受不了隆冬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忍受不了蜇人的盐碱。栽了死，死了再栽，到底过了多少年谁也记不准了。反正，就这么一棵小叶杨树干断了，又长出新枝，叶儿落了，又迸出新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这棵小叶杨就这样形单影只地立在这儿，不孤寂么？老韩这位红脸山东大汉竟不住叹息起来。他指着湖边的沙滩，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数字：湖水每年平均下降１８厘米，１７年来已下降２米多，沙滩也以这样的速度扩大。苍茫的大草原，慢慢地向沙漠退化。
沙漠包围的湖水依然碧如蓝，依然波光粼粼，可昔日的深水科学试验已无法进行，那些年轻人也不得不离去。再也没有人去运树苗，再也没有人来这作栽种树木的尝试。他们走了，留下了梦想，留下了遗爱。
一阵寒风吹来，小叶杨又沙沙地哦吟起来，一对对百灵忽儿掠上枝头忽儿飞上云天，与她和唱。她听不到我们的叹息，一迳欢乐地摇着油亮的绿叶，将华美的树冠修长的身影投射到寸草不生的沙地上。 rss品论天涯网

第8版(副刊)
专栏：文化雅俗谈

　　民意何处寻？
——谈谈民意调查
白桦
一百多年前，美国总统林肯曾发问道：“我的愿望是按照人民的意愿办事，但问题是如何才能知道人民的真正意愿呢？”如今，人们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民意调查。
民意调查通过抽样选取一定数量的调查对象，询问他们对一些重大问题的态度与意见来推断社会舆论动向。在现代社会中，这一方法能为政府决策部门提供有关公众意愿的信息，也是学术机构、工商企业获取人们心理与行为过程信息的有效工具。
近年来，民意调查正在成为中国公众越来越关注的“热点”，各种调查也层出不穷。实际上，民意调查引入我国的时间并不长，可以说，７０年代末才出现了雏形，当时一些报纸在工人中进行对重大社会政治问题看法的调查，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在农民中进行了有关贫富问题的心理反映调查等。
１９８２年，我国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民意调查。这年夏天，首都新闻学会组织进行了“北京市读者、听众、观众调查”。这一调查从问卷设计、抽样方法、调查实施到数据处理，都采用国际民意调查的规范与方法。１９８５年以来，中国社会调查系统及其前身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社会室相继进行了物价改革、社会保障制度改革、政治体制改革的社会心理反应等调查，将民意调查方法引入改革决策研究。中国民意调查中心在开展改革中的社情民意调查的同时，还为学术研究和市场调查提供数据与信息，完成了多项意义重大的民意调查。
追溯一下民意调查的发展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民意调查最初产生时所扮演的角色与当今它在世界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已大不相同。当时，在报纸的激烈竞争中，编辑记者们为招徕读者绞尽脑汁，从而搞起了总统竞选前公民投票意向调查（又称模拟投票）。报社或杂志社根据在街头、路边对过往行人的调查或读者填写寄回的模拟选票预测总统竞选结果。但是这些早期调查使用的“随意”调查方法很不科学，其结果也不够准确。
１９３６年和１９４８年是民意调查史上最重要的两个年份。
１９３６年美国总统竞选期间，《文学文摘》杂志根据电话号码簿和汽车登记册发放了１０００万张模拟选票，在对收回的２００万张选票进行分析后，错误地预测兰登将取得竞选胜利。盖洛普民意调查机构由于注意选择年龄、文化程度、性别、社会经济地位、居住地和宗教信仰各不相同的人，并根据每一类人在全国总人口中的比例进行配额抽样，尽管只调查了２．５万人，却准确预测了罗斯福当选。１９４８年总统大选，盖洛普以及其他民意调查机构却重演了当年《文学文摘》失败的一幕：与多次模拟投票调查的结果相反，杜鲁门当选为该届总统。在受到杜鲁门及新闻界的公开嘲笑后，民意调查界认真检讨调查方法上的缺陷，摒弃使用多年的配额抽样方法，代之以更为科学的概率抽样调查方法。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匈牙利和捷克在社会主义国家中率先成立了民意调查机构，调查和研究公民对选举问题、对国内外政治经济问题的看法。由于政治原因，社会主义国家的民意调查一直时断时续。进入８０年代，苏联与东欧各国的民意调查有了长足的发展。各民意调查机构经常针对经济改革、物价、工资和对政府领导人的评价等进行调查。
与苏联和东欧国家面临的问题相同，中国民意调查事业的发展取决于能否走出政治的、文化的和社会的困境：几年来，指责民意调查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甚至阻止报刊登载民意调查结果的现象时有发生；公众对民意调查始而寄予厚望，继而怨之无用。从民意调查自身角度省察，１９８６年兴起的鱼龙混杂的“调查热”中，不遵守科学规范和职业道德的调查机构与调查项目依然存在。更为重要的是，中国民意调查事业的最终发展与完善，仍需以以下两点为前提，即：承认并尊重公民的个人价值和政治权利；新闻自由成为事实并受到法律的保护。 rss品论天涯网

第8版(副刊)
专栏：七味书谭

　　骰子掷下了
金克木
家里旧有的外国历史名著只剩下两部了。当然都是早已过了时的书。一部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另一部是蒙森的《罗马史》。此外还有一部凯撒的拉丁文附英文注释的《高卢战纪》，也是古典。这些书现在大概很少人读了。回想整整５０年前，１９３９年，我也想在学术上有所专攻，受人怂恿以欧洲史为目标。本来打算从古希腊攻起，但实在找不到希腊文教材和希腊史书，不得已降到罗马，硬啃凯撒的拉丁文兼读吉本，居然将两部书都读完了。当时真可说是大开眼界，而且发现希腊之中无罗马而罗马世界有希腊。随即多方设法找到蒙森的名著。岂知时运不济，情况变化，又不得不改行了。别人以为我见异思迁，其实我是随遇而安，有什么学什么，出于无奈。尽管我在接受“再教育”时当废纸卖了许多书，还没舍得送这几部洋书回炉，但也只是记着几十年不见几乎对面不相识的老朋友而已。想起凯撒当年说“骰子掷下了”时决心战斗到底的豪气未免惭愧，觉得不配读他的书。不过提到这句外国成语似乎还可以多说几句。
两千年以前，公元前４９年，庞培和罗马元老院解除凯撒军权。凯撒决心对庞培作战，率领大军跨过卢比孔河向罗马城前进。随后追逐庞培及反对者直到非洲和亚洲，结束了“三巨头专政”。公元前４６年，他任“独裁者”。公元前４４年他被布鲁图斯等刺杀。凯撒在渡河进军时说过“骰子掷下了”一句话，传为成语，指事已决定，无可挽回，有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之意。
蒙森是严格的史学家，曾编罗马铭刻，以文物和原始资料为据考订古史。他写的《罗马史》是将史学成果通俗化的文学著作。１９０２年，他去世前一年，得到了第二届诺贝尔文学奖金。在这部书的最后两章中，他以史实和热烈文笔描述这位改变罗马共和制度的独裁者的各项改革措施和计划。他从政治、经济、法律一直讲到宗教、教育、文学、艺术。最后他说：五百年的罗马共和国的政治、道德、宗教、文学的崩溃不是由于外来的暴力，而是出自内部的衰颓。凯撒掌权时罗马已经衰老，光辉仍在而精神已亡。即使是凯撒这样的人也无法使它返老还童。黎明只有在长夜完全过去以后才能再来。凯撒的罗马已是黄昏。在历史的漫漫长夜过去后才再开始新的白昼。各族人才争向新的更高的目标赛跑。这时凯撒播下的种子中有些才会发出芽来。凯撒成为帝王只有５年半，还连打了７次大战，在首都罗马的时间合计只有１５个月。他为后代做了设计，但只有在未来才能完成。
蒙森写《罗马史》时普鲁士王威廉第一和首相俾斯麦还没有在１８７１年普法战争中打败拿破仑第三并且统一各邦建立德意志帝国。“凯撒”在德文中就是皇帝的称号。蒙森对罗马和凯撒的热情显出了他对正在兴起的德国的憧憬。他当然料不到这帝国最后会走向何方。
吉本比蒙森写书（１８５７）早７０年（１７８７）写出《罗马帝国衰亡史》。两人除了同是史学家兼文学家以外，很不一样。罗马在一世纪成为帝国，从二世纪起就隐伏了衰亡的景象。分裂以后，西罗马先亡，东罗马后亡，总共有一千几百年。导致衰亡的主要方面是什么？吉本叙述史事，又总观全局，看出了这段历史长河中的文化特征是基督教。所以帝国的衰亡和基督教（旧教）教会的兴起是不可分的。很明显，吉本是从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后的１８世纪观点考察罗马帝国的。书成于１７８９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前两年。他也料不到以后两百年的事。
罗马共和国约５００年，西罗马帝国也是５００年，东罗马，拜占廷帝国，又延长了１０００年。这是地中海沿岸连接欧、亚、非三洲的一个世界的２０００年历史，是欧洲现代文明的土壤。例如，罗马法是欧洲人学习法律所必读。公元前五世纪的十二铜牌法开民法确立私人财权的先河。凯撒时已有国际私法性质的法律。这和我们的秦律、汉律以及从《唐律疏议》到《大清律例》的法制传统有什么重大差别？凯撒的统治时间极短，而影响极长，这是为什么？秦、隋、元都是短命王朝，也都是开创后代制度的时期。这又是为什么？历史不会回答。回答“过去”问题的是“现在”。我们还缺少自己写的罗马史。这也许是对欧洲不十分了解的原因之一吧？ rss品论天涯网

第8版(副刊)
专栏：

野逸人家〔中国画〕　　张济平 rss品论天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