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让我谈谈我的地缘政治理论与西方经典地缘政治学者马汉、麦金德、斯皮克曼、布热津斯基的理论的异同。这个问题问到了根本。我的地缘政治理论与他们有很大的区别，都在读地图，但我们眼中的同一张地图，各自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得出的结论也大相径庭。
首先，他们的理论“重形”，我“重势”。用我自己的话概括就是：我的地缘政治理论与西方地缘政治经典理论的不同点在于：在形势研究中，西方研究的重点在‘形’，侧重于地形与地形的关系，目的是“首战必胜”。我的重点在‘势’，侧重在确定地势即地理空间中的力量（资源）与战略目标的匹配关系。“形”是不同地形之间的关系，“势”是力量与目标之间的匹配。这是一条分水岭。由此引出一串分野：
马汉、麦金德、斯皮克曼、布热津斯基是为“赢”而读图，我为生存与发展即可持续的赢而研究地图。说到底都是在配置打赢的条件。历史上饿死的国家不多，撑死的不少，许多战争都是因赢而输。比如日本1895年打赢了甲午战争、1905年打赢了黄海海战，结果却在1945年输掉了太平洋战争。我的研究目的是穷时不能饿死，富时不能撑死。
我看地缘政治，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资源与目标在特定空间中的战略匹配关系，而不是特定地理空间与其他地理空间的联动关系。前者的目标是可持续的胜利以致最终全局性的胜利，后者则是初胜后的全局性的失败。比如我文中提炼出的“麦金德悖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地缘政治本质上是资源政治，也就是资源和战略目标的匹配关系，这是地缘政治研究的基本功所在；获取稀缺资源是地缘战略研究的逻辑起点，实现国家的全局利益而非局部则是战略研究的终极目标。只谈战略空间之间的联动关系的结果如“塞壬的歌声”必然将国家带向劳师袭远的世界扩张——这是西方地缘政治学的通病，我的理论将资源边界与目标边界结合起来，将边界安全与安全边界结合起来，落脚点是“地区性守成”。我反复讲“战略是刀尖上的哲学”，其中的关键就是：“大国崛起于地区性守成，消失于世界性扩张”。“知止者远”，西方地缘政治实践的结果，是“边界越打越大、敌人越打越多，最终走向帝国”。这是一条不归之路。
先说马汉。我早期引用马汉的理论较多，我与他一样也承认“海权和陆权不是单独存在的东西”，但马汉出于美国资本扩张的需要，更强调远海，并把“海权”做成了一套扩张工具。对此，我第一篇关于研究海权的论文《论中国海权》，就对此用“海上权利”和“海上力量”的区分限制了马汉偏爱使用“Sea power”（海洋权力）来表达“海权”，以强调其中霸权性和扩张性。他在1897年在写给伦敦出版商马斯顿的信中说：
“我可以说，我经过深思熟虑所选用的，现在已这样流行的‘seapower’这个名词，我是希望它能迫使人们注意并得到流行”。“我故意不用‘maritime’这个形容词，是这个词太通俗，不能引起人们注意或是不能使人们把它总放在心上。Seapower，至少其英语意义，看来已保留了我所使用的意义”。¹
马汉说：“法律的合理与否不取决于力量，但其有效性要由后者赋予。”²没错，权利永远要靠力量（power）捍卫，但力量也有性质之分——在自卫阶段，一个国家的海上力量属于主权自卫权范畴，自卫权是隶属于主权的权利，是正义的与和平的。超出这个边界，去追求力量（power）以实现对别国的控制，权利就异化为权力继而霸权了。我之所以引入这套区分，是我发现用马汉那一套只用“力量”解决问题的理论不能解决社会主义中国海权问题。一句话：我吸收马汉的观察世界的视角，扬弃其霸权扩张的内核。
我选用sea right作为“海权”的英文语义，落脚点在于“right（权利）而非“power”（力量），属国家主权中的自卫权的海上法权延伸。sea power，任何法人都可能拥有，而sea right，只有主权国家才能拥有，不管力量（power）差异如何，主权国家间的海洋权利是平等的。鉴于此，本书借鉴马汉的修辞思路，避开 maritime 的过度学理化的语感，同样也要避免马汉的sea power 一词所表达的霸权主义语境，使用sea right，用于表达战略层面的“海权”概念，这样，既规定了“海权”是“法权”（right）而非单纯“力量”（power）的延伸，又避开狭义国际法的述事场景，同样还达到了“它能迫使人们注意并得到流行”的效果。
最近我的海权理论有较大的突破。我在《论中国式海权》（待发表）中立足陆权本位审视海权，提出海权是陆权的海上延伸，二者存在战略置换关系，部分海洋方向的战略诉求可通过陆权路径达成。陆海权能否有效置换，不单取决于地缘条件，更受产权制度约束：私有制国家受土地私有权限制，国内国土改造成本较高，易转向海外海上扩张；社会主义土地公有制，为陆海战略灵活转换提供制度支撑，该转换能力是国家战略能力的重要表征。以此为基础，论文对马汉为代表的传统西方海权范式展开反思，阐释中国式海权的生成逻辑，指出中国式海权内嵌社会主义制度属性，和平理性、人民至上、合作共赢，是中国式海权的本质特征。陆海统筹的制度优势，是中国树立海权自信的重要前提。强调，在海陆统筹中，“陆军对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国家安全与发展的战略最终主动权掌据在陆军手中。同样，“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奋斗中，建设强大的人民海军的任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迫。”
再说与麦金德。我也曾接受麦金德“世界岛”的全局观³，但我的理论与他看问题的重心和立场不同。
麦金德第一次把世界看成一个由不同地缘政治结构连贯的整体，他把世界地理特点从政治上分为“心脏地带”（核心）：它西起东欧平原，向东到西伯利亚，北临北冰洋，向南包含中亚、蒙古、阿富汗、伊朗、中国西北内陆。这一地区深居内陆，不依赖可通航的外海，适合陆权力量整合。他认为：“谁统治东欧，谁就能主宰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就能主宰世界岛；谁统治世界岛，谁就能主宰全世界。”⁴
围绕“心脏地带”，他又分出内新月地带（边缘地带）和外新月地带（离岸外岛）。前者环绕心脏地带的沿海区域，西欧、土耳其、阿拉伯半岛、印度、中国东部沿海，就是欧亚大陆近海一侧，海权容易介入；后者处于世界岛之外，即美洲、澳大利亚；近海小岛：英国、日本。这个整体看待世界政治的方法对我早期的地缘政治的研究影响较大。
我的理论与麦金德理论的分野在于：麦金德将“心脏地带”当作世界控制链的核心一环，但事实上远道来此地的大国全都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国运不再；我的地缘政治理论则强调中国在东亚“中间大、四周小”的地缘优势，要求坚持地区性守成，强调中国靠着青藏高原这个“全球战略制高点”，联动东接太平洋财源、西接印度洋资源的地缘优势，最终赢得和巩固毛泽东说的“一截还东国”的战略目标。
再说斯皮克曼。斯皮克曼有两句话我很认同：一是“世界和平规划的基础必然是世界地理”⁵；二是“要衡量一国的外交政策，首先必须根据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位置。但是同位置相比较，疆土的大小、地形和自然资源是决定一国在国际关系中的地位的最重要的因素。”⁶军事战略必须放在整体和具体两个层面来考虑。这一点我完全接受。
但在结论上我与他对立：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说到底是在配置美国全球称霸的钳形攻势——他问的是怎样才能把海陆两权都纳入美国控制；我问的是在这个地带的国家怎么坚持下来、怎么守住自己的边界。同在一条边沿地带上，他要的是帝国的边界线，我要的是国家的边界。我要的是“一截还东国”⁷，斯氏要的是守住帝国。而我认为，资源小于目标，因而帝国是守不住的。
最后说说布热津斯基。布热津斯基是我批评最直接的一个。《大棋局》我没少读，批评也同样没留情面。我在他去世时还专写了一篇《大失败——布热津斯基战略理论及其历史地位》，刊发于《世界经济与政治》2017年第6期。认为布氏的主要问题是他的战略目标如天女散花，大得惊人，远超美国国力所逮。他让美国同时看住欧亚大陆这么多点，这是典型的不把“目标—力量”匹配当一回事；他理论最幼稚的地方，在于只知对手是谁，而不知美国力量的边界在哪里。比如他在《大棋局》一书中，关于台湾，他说：
如果台湾那时候无力保护自己的话，美国决不能在军事上无所作为。
换句话说，美国将不得不进行干预。但那并不是为了一个分离的台湾，而是为了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利益。这是个重要的区别。⁸
结果又如何呢？结果还是2026 年 5 月 15 日，特朗普结束访华在空军一号上接受福克斯新闻布雷特・贝尔专访说的那句话，称“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独立。你知道，我们得飞9500英里去打一场战争。我不想那样。”(I'm not looking to have somebody go independent. And, you know, we're supposed to travel 9,500 miles to fight a war. I'm not looking for that.)⁹
特朗普的话来自历史教训，而布氏的话只来自逻辑推理。
关于乌克兰。乌克兰是欧洲与俄罗斯的接榫地带，布热津斯基完全不顾当年希特勒在乌克兰¹⁰惨败，以及除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斯大林和1992年的戈尔巴乔夫有意收缩和放弃外，俄罗斯在乌克兰从没失手的史实，他建议欧洲逼使俄罗斯放弃乌克兰，他说：
从地缘政治上看，丢掉乌克兰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因为这使俄国的地缘战略选择受到极大限制。即使失去了波罗的海诸国和波兰，一个依然控制着乌克兰的俄罗斯仍可争取充当一个自信的欧亚帝国的领袖，主宰前苏联境内南部和东南部的非斯拉夫人。但丢掉了乌克兰及其5 200多万斯拉夫人，莫斯科任何重建欧亚帝国的图谋均有可能使俄国陷入与在民族和宗教方面已经觉醒的非斯拉夫人的持久冲突中。与车臣的战争也许仅是第一个例子而已。另外，由于俄国出生率日益下降而中亚人口急剧增加，任何没有乌克兰而仅建立在俄国力量之上的新欧亚帝国，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欧洲化色彩将不可避免地减弱，而日趋更加亚洲化。¹¹
结果如何呢？结果就是特朗普放弃了乌克兰，乌克兰同意“冻结”失去的25%的俄占领土。
可见，缺少哲学是布热津斯基战略学的短板——今天的米尔斯海默更是有过之而无及。他只知道敌手是谁，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从哪里开始、到哪里为止。他把“棋局”画得无限大且无一遗漏，所以我说：布热津斯基的理论对美国今天的衰落，具有“决定性的贡献”。他是犯了右派“幼稚病”的战略学者，其著作《大失败》连同他本人与麦金德一样，去世前都看到了帝国的黄昏。
综上可见，马汉、麦金德、斯皮克曼、布热津斯基，这几位的战略目标一代比一代大，其智商一代不如一代。
理论最后都要交给实践去验收，结果是这些人的理论所服务的那个帝国无一例外地成为或即将成为历史。而我认为：中国的版图状如平行四边形，任意一边的拉长的结果就是对应一边同比例地收缩。基于此，我的结论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认为：“霸权主义是国家政治的死地。”故此，结合中国国情和地缘政治特点，中国未来外交战略布局应当有适合中国国情的战略原则和策略原则，这就是：国内保政权，国家保主权，周边保格局，全球稳利益，世界保和平。
注释
¹ 张炜、郑宏：《影响历史的海权论——马汉〈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浅说》，军事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5页。
² ［美］马汉著，萧伟中、梅然译：《海权论》，中国言实出版社1997年版，第419页。
³ 麦金德《历史的地理枢纽》提出 “世界岛” 概念，指欧、亚、非三洲连成的巨大陆块；其核心为欧亚大陆中部的心脏地带，外围分为内新月沿海地带与外新月海外大陆，是经典陆权理论。
⁴ 转引自［英］哈·麦金德，林尔蔚、陈江译：《历史的地理枢纽·引言》，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14页。
⁵ 〔美〕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学》，刘愈之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版，第15页。
⁶ ［美］斯皮克曼：《和平地理学》，刘愈之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版，第41页。
⁷ 毛泽东：“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吴正裕主编：《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年版，第128页。
⁸ ［美］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著，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译：《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45－246页。
⁹ 《台安全部门前负责人：特朗普涉台表述比任何“联合声明”都要直接、沉重》，中新社微信公众号2026年05月17日 21:04。
¹⁰ 1941年8月18日，德国陆军司令部提交一份“中集团军群下一步作战”备忘录，要求立即进攻莫斯科。8月21日，希特勒在对这份备忘录的答复中说“8月18日陆军关于在东方继续作战的建议与我的意图背道而驰。我命令如下：冬季到来以前必须达到的最重要的目标不是攻下莫斯科，而是夺取克里米亚、顿涅茨工业区和煤矿，切断俄国的高加索地区的石油供应线，在北方包围列宁格勒并和芬兰联合”，[德]尼•冯•贝洛著，张连根译：《希特勒副官的回忆》，吉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07页。
¹¹ [美]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著：《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1～122页。
阿尔弗雷德・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海权论
哈尔福德・麦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心脏地带、世界岛
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holas John Spykman）｜边缘地带理论
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大棋局》
【张文木，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战略战策”，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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