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似乎越来越不会活了。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这是一种弥漫在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茫然和焦虑。在这些现象背后的究竟是什么?
婚恋生育:从默认路径到选择负担
在漫长的历史上,恋爱结婚生子是不需要进行论证的人生默认路径。但这套路径今天已经高度动摇。
民政部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共610.6万对,结婚率仅为4.3‰;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5万对,结婚率4.8‰,尽管数据有所回暖,但主要是短期政策的影响,年轻人结婚意愿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现在大量年轻人在婚姻问题上陷入两难状态。结婚,意味着承担高昂住房、育儿成本,牺牲个人时间与职业发展;而不结婚、不生育,又总觉得有点不正常,有点另类,甚至要面对晚年没有子女陪伴照料的未知风险。
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的一项调研显示,20—24岁未育青年中近三成明确不打算生育,更多人处于摇摆、不确定的状态,既不完全排斥亲密关系,又不敢走进长期家庭责任之中。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重要的变化:过去是到时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变成不断自问:我要不要走这条路?这条路走下去,代价我扛得住吗?
子女教育:目标越来越模糊的茫然
孩子教育的困境,把这种茫然进一步传递到下一代的安排上。
现在,许多已经生育子女的中产家庭则在子女的教育上面临着一系列的困惑:对孩子的教育该抱有一种怎样的期待?应该选择一种什么样的努力模式?要不要还像过去这些年的卷法?如果有条件,要不要送孩子出国留学?
现实与未来交织在一起。一边是持续多年的教育内卷,学区、培优、竞赛、升学,整条赛道投入巨大。另一边是学历持续贬值,读书改变命运的回报率不断下降。很多家庭投入十几年、上百万的教育成本,最后孩子毕业之后,依然面临就业困境,甚至被AI替代。
在一段时间里,留学路径曾经被视作突围方案,如今风险也显著抬升:海外学费、生活费高昂,地缘环境、就业签证政策持续变化,海归光环褪去,回国之后还要要和海量本土毕业生竞争。
于是,家长陷入两难状态:拼命鸡娃,最后可能投入落空;躺平不卷,又害怕孩子在未来失去立足能力。没有一条稳妥路线。
更根本的疑问是:在AI时代,我们到底要培养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未来大量脑力工作会被AI接管,我们今天拼命训练的应试技能,还有多少长期价值?教育的目标本身在开始模糊。
这是存在性焦虑的典型表现:不是不知道怎样把孩子教得更好,而是不知道“更好”究竟指向什么。
生计模式:我们靠什么生存?
迄今为止,谋生始终是人类生活的基本组成部分。在当代社会中,谋生最基本的模式就是两种:一种是就业(雇佣制),一种是自己成为经营的主体(做企业、做生意)。
但在今天,这两种主流的生计模式都在受到强烈的冲击。
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进程,正在从根本上重塑着人们工作的形态。我们不能把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催动的企业裁员看作是一个暂时的现象,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短暂冲击后的复原。这次变化的深层含义是,第一,财富的创造将不再需要这么多人。第二,即使是仍然被需要的,有相当一部分也不会再采取稳定雇用制的形式。
正因为如此,所谓灵活就业这个词在这些年开始流行起来。有人更提出我们正步入一个 “后工作”时代。
同时受到冲击的是所谓做生意或经商的模式。因为经商从本质上说,是赚差价。而赚差价需要两个基本前提。一个是信息的不完全透明,二是缺乏发达的物流或物流成本太高。但现在,这两个前提在迅速消失。有人甚至预言,未来所有赚差价的经济环节基本都会消失,即使能够存在的,也会为平台和人工智能公司所垄断。
所以,在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冲击之下,我们人类延续了几百年几千年的生计模式,将会受到空前的挑战,将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
养老:人类从未面临的严峻性
一说到养老的问题,人们议论最多的是两点,一是低生育率意味着未来全社会养老供养比持续恶化,养老金体系的长期压力不断加大;二是年轻人本身收入不稳定、养育压力沉重,家庭为养老兜底的功能已经越来越弱。
这两个问题都是非常现实的难题。但我觉得,未来养老问题最大的压力是人类寿命的延长,不是一般的延长,而是陡然的大幅度的延长。
大约十年前,我曾和一些当时年龄60左右岁的人开玩笑说,如果你还能熬20年,也许就能熬50年。就是说,随着医疗技术和生物技术的发展,在未来的20年中,对生命威胁最大的那些疾病,如脑血管、心血管疾病,癌症等,应该基本上解决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现在六十左右的人,如果这20年能够活过来,那些疾病对他的生命威胁就不大了。接着再活个二三十年,就很希望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在20年左右的时间里,人类寿命有一个陡然大幅度的延长,很多人活到一百多岁,养老的问题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能真正回答,实际上,可能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于是,一部分人只好提前存钱,这也是造成消费疲弱的原因之一。
人类未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生存?
以上现象所表明的是什么呢?我把它称之为存在性焦虑。这是一种时代性的焦虑。
生存性焦虑区别于传统农业社会的生存性焦虑,也区别于工业时代的不确定性焦虑。生存性焦虑,核心是能不能活下去,焦虑指向温饱短缺;工业时代的不确定性焦虑,是能不能保住稳定岗位、维持既定生活轨道,避免可能的可见风险,指向仍然是清晰的。
而今天AI加速冲击之下的存在性焦虑,则是人生原本一套默认的、代代相传的生存剧本失效了。不是吃不饱的问题,不是单纯怕失业的问题,而是从婚恋生育、子女教育、职业选择到养老安排,每一个重大关口,都不再有公认、可靠、可复制的标准答案。
于是,人们陷入一种普遍的茫然: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这就是我这里说的,越来越不会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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