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为镜像。”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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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忽然喜欢上了美国著名导演罗梅罗的丧尸系列电影，连续看了《丧尸之夜》（1968）、《丧尸黎明》（1978）、《丧尸出笼》（1985），觉得很是有趣。
“丧尸”是惯常译法，更准确的命名，应该叫“活死人”——片中的丧尸，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但还能缓慢移动，以活人为食。
《丧尸黎明》（1978）是丧尸系列的第二部，值得略作分享。
先介绍一下剧情——
故事发生在《活死人之夜》之后，丧尸瘟疫已经扩散全国，社会秩序快速崩塌，电台、军队、警察体系濒临解体。
电视台女记者弗兰和男友斯蒂芬以及两名特警彼得、罗杰驾驶电视台的采访直升机逃离城市。
由于燃油不足，他们迫降在一座巨大的郊区购物中心屋顶，发现这里围墙坚固，一切消费品应有尽有，是绝佳避难所。
四人决定清理商场内游荡的丧尸，封锁出入口，把这里改造成堡垒。
接下来的桥段，是全片最有寓言味道的部分：四个人拥有整座商场，随便取用奢侈品、美食、衣物……甚至收银台里的大把美钞。
他们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购物”、打扮、吃喝玩乐，过上了此前梦寐以求、电视广告里才有“高消费生活”。
不过，好景不长。
一群四处抢劫的“飞车党”也闯入商场，他们撞开大门，导致在广场上徘徊的大量丧尸涌入。
罗杰和斯蒂芬先后被丧尸咬死，弗兰和彼得最终驾机逃离，飞向未知的远方。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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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拍摄，源于一次偶遇。
1968年，首部丧尸电影《活死人之夜》大获成功，但罗梅罗一直没有拍续集。
1974年，罗梅罗应友人邀请，参观蒙罗维尔购物中心——美国最早出现的大型郊区购物中心之一。
友人开玩笑说：如果发生重大危机，人完全可以躲在这座商场里面活下去。
罗梅罗站在商场中庭，看着源源不断地前来闲逛、消费的顾客，瞬间抓住核心创意。
罗梅罗在多次访谈里说：购物中心不是随便选的场景，而是影片的核心隐喻载体。
丧尸片的恐怖只是外壳，罗梅罗真正要拍的，是20世纪70年代美国战后繁荣催生的消费社会。
丧尸为何自发涌向商场？
丧尸不会思考，没有记忆，它们并非追踪活人而聚集于此，而是生前积淀的消费本能，在死后依然驱动着它们走向购物中心。
活人一辈子被广告、购物文化规训：去商场闲逛，购买商品。
活人死去之后，人格、理性、情感全部消失，但这套被消费社会植入的“消费意识”却保留下来。
于是一群活死人，漫无目的地在橱窗、货架之间游荡，如生前那样“逛商场”。
就像很多普通人一样：逛商场，没有明确要买的东西，只是习惯性闲逛，被商品吸引，被环境催眠。
活人与丧尸，在这里形成镜像。
这是罗梅罗最妙的一笔：丧尸不是怪物，是被消费文化抽走灵魂之后的人类本身。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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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清理丧尸、锁死大门之后，获得了一个物质天堂。
超市里的食物、服装、珠宝、家电，全部可以随意取用，不需要金钱、不需要劳作。
这段戏，是末日世界里难得的轻松时刻：试穿新衣、品尝罐头美食、玩玩具……
但物质上应有尽有的另一面，是精神空间的极度封闭。
购物中心是一个人造闭环空间——有暖气、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却没有土地、没有植物，没有真正生产物资的能力。
所有东西都是库存，只会消耗，不能再生。
无需付出劳动就能占有商品，恰恰是消费社会的终极幻想：不用创造，只管索取。
弗兰最早觉察到了危险：商场里的“富足”，正在慢慢磨灭他们的生存理性。
商场是临时避难所，不是家园——一旦库存耗尽，或者围墙被攻破，所有物质财富毫无意义。
她意识到：沉浸在商场的“消费愉悦”之中，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和丧尸非常接近。
丧尸只剩觅食本能；他们在沉浸在物欲中，也丧失了向外探索、面对真实世界的兴趣和意志。
她看清了“消费天堂”的虚幻，坚持学习直升机驾驶，这在最后关头救了她。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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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拍摄时，罗梅罗大量使用广角镜头拍摄购物中心的中庭、长廊。
广角会拉伸空间，让商场显得格外宏大、空旷、明亮。
人物，则通常被置于在巨大建筑的底部，显得格外渺小——人创造了消费的巨型空间，最后人反而被这个空间压迫、吞噬。
本片最经典的一组镜头，就是丧尸成群，缓慢地游走在各个商铺之间。
罗梅罗不急于拍丧尸撕咬活人的血腥镜头，而是用固定长镜头，静静拍摄丧尸在橱窗、柜台前游荡。
丧尸不会推门，不会挑选商品，只是呆呆站在橱窗前，来回踱步，构图和普通商场里闲逛的顾客完全一样。
普通人逛商场，常常漫无目的，被橱窗吸引，没有明确购买目标，只是消磨时间；
丧尸没有意识，凭着残存本能回到这里，在同样的位置徘徊。
镜头刻意保留这种相似性，不做夸张恐怖化处理。
观众第一眼会觉得诡异，回味之后才明白：这就是我们。
有些镜头里，丧尸隔着玻璃橱窗，望向里面的商品。
玻璃是一层屏障，既是商店的展示墙，也是一道分隔线：橱窗是消费社会用来制造欲望的工具，哪怕人已经死亡，这套吸引机制依旧生效。
当四人占领商场之后，有一大段轻松的“购物蒙太奇”：弗兰试戴首饰，斯蒂芬挑选衣服，罗杰拿玩具……
罗梅罗在这里刻意使用和丧尸漫步时近似的机位、景别——
一边是活人，面带笑意，挑选、占有商品；
另一边是丧尸，面无表情，在同样的货架前游荡。
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形成强烈镜像：活人和丧尸，难分彼此。
结尾，弗兰驾驶直升机升空，镜头从高空俯瞰下方的购物中心——巨大的商场建筑，像一座孤岛，被无数丧尸团团围住。
从高空视角，人、丧尸、建筑都缩小了——商场不再是消费天堂，而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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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社会，消费主义是一种主流意识形态。
其功能主要是：用物质享乐，转移人们对制度、阶级、社会不公的关注，用消费快感，掩盖社会矛盾。
在《活死人的黎明》中，罗梅罗所呈现的，正是消费主义作为一套意识形态，如何塑造人的认知、欲望，如何消解人的主体性。
这套意识形态，完全润物细无声，它就藏在商场、橱窗、货架、灯光之中，把人变成只追逐商品的空洞主体。
不是说“购物即罪恶”，而是说，如果把消费当成人生的全部意义，人就会慢慢变成活死人。
“双十一购物狂欢节”就要到了。
在此之后，就是“圣诞”、元旦、春节……时光将进入一个漫长的消费季。
也许，应该看看《活死人的黎明》？
我们不拒绝消费，但应该拒绝做蹒跚地徘徊在商场里，或傻乎乎地死盯住手机屏幕上带货网红的“丧尸-活死人”！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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