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i 型走势与K 型分化的差别在哪里？

最近几年，相继出现了两个概念，一个是K型分化，一个是i型走势。两个概念都是力图描述和探讨正在出现的一种全新的经济形态。Afj品论天涯网

K 型分化的提出Afj品论天涯网

2020 年的某一天，一位名为 "Ivan the K"的 Twitter 用户在Twitter 上发了一个帖子。他问到：为什么没人讨论 K 型复苏？。当时的背景是，大家还都在讨论复苏是 V 型、U 型还是 L 型。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Afj品论天涯网

这则推文引起了威廉玛丽学院的经济学讲师彼得・阿特沃特 (Peter Atwater)的注意，他马上意识到这个概念的洞察力的解释力。然后开始系统阐述这一概念的内涵与社会意义。 于是，他开始在媒体和学术场合频繁使用这一概念，将这个概念从社交媒体中的公众讨论转化为严肃的经济分析框架。Afj品论天涯网

在这个过程中，他用 "K 型经济"替代了K型复苏一词，意在强调，这种分化不仅是短期的复苏现象，更是长期的经济结构特征。Afj品论天涯网

之后不久，摩根大通在一份研报中指出，这一轮经济复苏，不是 V 型、U 型，也不是 L 型，而是K 型。研报指出，疫情影响的充分暴露令经济整体步入衰退，但伴随政府刺激政策的实施，不同经济部门复苏的程度、速度、维度都不同。Afj品论天涯网

但在世界经济整体上走出疫情的阴影后，经济的这种K型走势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凸显。不过，这时的K型走势已经是更集中地与技术进步，特别是与人工智能等最新的技术的进展联系在一起。Afj品论天涯网

i 型走势的提出：把传导问题推到前台Afj品论天涯网

而在最近一两年中，出现了若干篇讨论i 型走势的文章。他们认为，现在的经济走势已经不是K型分化，而是一种i型走势。几位提出者的具体侧重各不相同，但共同享有同一个判断：尖端产业的增长，无法通过就业、工资和税收等机制有效传导至传统产业和普通劳动者。Afj品论天涯网

对此我的看法是，这些作者认为K 型叙事中仍然为两者的弥合留下了希望的空间，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因为K型走势预设的前景也是分化；但这些作者将K型叙事中虽然隐含但却并未充分正视的传导问题尖锐地提出来，是非常有意义的。Afj品论天涯网

有作者认为，i 型走势这个概念的独特之处在于， "顶端和底端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传导机制了"。在这当中，AI 等高技术产业是一种典型的资本密集、劳动稀疏的产业，财富增长主要依靠资本增值而非雇佣劳动。因此，顶端财富 "像被黑洞吸走的光，连个回响都听不见"。这一特征尤其反映在就业问题上。Afj品论天涯网

还有作者认为， "K 型分化" 的表述已不够准确：分化尚有弥合希望，而 i 型意味着上下两端 "各过各的，毫无关系"，传导管道已被彻底堵死。如果说 K 型尚有一条可能被打通的隧道，i 型则直接宣告了隧道的消失。Afj品论天涯网

这些论述的共同指向是：问题的关键首先还不在于分化本身，而在于分化两端之间是否还存在有效的连接和传导机制。i 型概念的贡献，正在于把 K 型中默认存在、却从未被严格论证的传导通道，作为一个显性问题摆上台面，并给出了否定的判断。Afj品论天涯网

两者并不对立，关键在传导通道Afj品论天涯网

我的看法是，K 型分化与 i 型走势并非对立的概念，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核心问题 —— 传导通道的有无与效能。Afj品论天涯网

从历史看，重大技术革命对经济的传导是缓慢但深远的。其基本的传导链条是：通用技术突破 → 降低生产成本、扩大市场范围 → 创造新产业和新就业 → 提升全社会劳动生产率 → 工资普遍上涨。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技术的红利能否广泛分享，取决于技术是替代劳动还是赋能劳动。如果新技术主要替代中低端岗位，而新增岗位又高度集中于少数高技能人才，传统的“技术→就业→收入”传导链条就会断裂。Afj品论天涯网

但即便如此，技术革命的传导也是极其缓慢，比如，铁路在19世纪大幅降低了运输成本，扩大了市场规模，其影响直到1880年代才充分显现，距其引入已过去60年。电力革命同样经历了漫长的渗透期，才最终重塑了工业生产方式和就业结构。Afj品论天涯网

而当前讨论的K型分化或i型走势困境，其根源恰恰在于这个前提正在消失。当增长引擎从“劳动密集”转向“资本密集”和“技术密集”时，“增长→就业→收入”这条最核心的传导管道就变窄了。利润更多地流向资本和技术所有者，而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大规模的雇佣关系转化为广泛的工资增长。这正是“传导通道”问题从幕后走到台前的根本原因。Afj品论天涯网

最近Anthropic发布的经济模型推演显示，到2030年极端场景下，美国GDP将较基准路径暴涨32.4%，经济增速达15.4%，人均收入理论上将快速翻倍。但在这种增长数据背后是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全美失业率有可能升至11.9%，认知型劳动者失业率高达17.9%、薪资下降11.5%；劳动收入占GDP比重从60%跌至45.2%，资本收入彻底占据国民收入主导地位。Afj品论天涯网

AI创造了空前财富，却切断了多数劳动者分享红利的通道。Afj品论天涯网

所以，前些天我就一直强调，现在的经济困境在于，不是突飞猛进的部分过小带不动整个经济，而是根本就不存在带动的逻辑。经济中的先进部分与传统部分已经成了两个独立运行的实体，你运行你的，我运行我的。Afj品论天涯网

这就如同一辆汽车，真正的问题不是油给的不够，需要加油，而是传动系统出了问题，油给的再大，整个车也跑不动。Afj品论天涯网

因此，现在的真正问题是，在新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我们如何形成一种可传递、能循环的发展模式。这也是我最近几年特别强调循环问题的原因。Afj品论天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