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朗普放话北爱迟早统一
当地时间 2026 年 9 月 12 日,特朗普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与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会晤后的联合记者会上公开表态,称自己乐见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实现统一,认为这一局面终究会到来。他说这件事会是一件极好的事。这番表态打破了战后美国长期在北爱归属问题上保持中立的外交惯例,立刻引发英国朝野强烈反弹。
爱尔兰岛在地理上本是完整一体,政治上却被人为分割为两部分:岛屿南部与西部大片区域,是主权独立的爱尔兰共和国;岛屿东北部六郡,为北爱尔兰,属于“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下称简称“联合王国”或英国)的组成部分。北爱社会内部长期存在深刻分裂,一部分民众认同英国,主张留在联合王国;另一部分认同爱尔兰民族,追求南北爱尔兰统一。学界常引用《贝尔法斯特协议》,强调北爱地位由当地民众公投决定。但从现实主义地缘视角看,纸面的投票规则很难成为历史变迁的底层主动力,所有这类制度安排,都是各方力量博弈、流血冲突达到力量平衡后的结果。
特朗普这番话,不能只看作为了竞选讨好美国爱尔兰裔选民的话术,要把它放在二战之后英美权力转移的长周期里观察。二战之前,世界秩序的主轴掌握在大英帝国手中,作为日不落帝国,英国掌控全球资源通道。二战是决定性转折点,丘吉尔打赢了对德战争,却输掉了大英帝国。罗斯福与斯大林联手重塑有利于苏美的战后雅尔塔世界格局,欧洲旧的凡尔赛体系瓦解,世界霸权的接力棒,从英国交到美国手中。雅尔塔会议构建起战后全球秩序,核心是苏、美主导的大国平衡体系。英国虽然是二战战胜国,参与三巨头会谈,但在雅尔塔体系的权力分配中,实质上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丘吉尔对此心知肚明,内心充满不甘。汤因比在著作中认为,英国在要用五十到一百年的时间,恢复大英帝国衰落之后丧失的全球影响力和英国曾主导世界政治的战略杠杆。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在回忆录《旅程:我的政治生涯》的序言中将这个目的说得更加明白:
我想改革英国,使它保留20世纪初身披世界最强大帝国斗篷的骄傲,同时,面对21世纪的到来,不会由于那件斗篷不再合身而自觉失落和衰退。〔1〕
英国在14世纪前半叶与法国进行的百年战争(1337—1453 )〔2〕,失败后,英国的外交战略就放弃了直接干预欧洲大陆的政策,并由此形成了离岸制衡和整体上削弱欧洲大陆合力的外交策略。其核心就是不允许欧洲大陆形成完整统一的强大板块,后来的拿破仑和希特勒都败在英国离岸制衡的策略之下。欧洲成立后,英国身处欧洲,却不愿深度融入欧洲一体化,一边利用欧洲市场红利,一边保留独立的离岸平衡外交与安全选择,最终选择脱欧。英国在重大国际冲突中,一贯采取选择性站队的策略:20世纪50年代的朝鲜战争,英国高调跟随美国,但不实际投入;越南战争更是保持沉默,根本不投入力量;21世纪初的“911”事件中,英国“一夜美国人”,坚定站在美国一边,但在阿富汗、伊拉克战争中,英国口惠实不至,睁眼看着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消耗殆尽并最终狼狈撤军。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在其出版的回忆录中表示:“我并不后悔作出参战的决定,之后我会给出理由。”〔3〕这话一般的英国人读不懂,但能让长眠于九泉之下的丘吉尔和汤因比感到欣慰。如果我们了解二战前英国那呼风唤雨的历史,就不难理解布莱尔这句表面顺从的话中包含着英国人对美国人的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在这次俄乌冲突中,英国借美国的力量消耗美国和欧洲大陆的意图更是昭然若揭。每当乌克兰有意停战,英国就给泽连斯基打气,又是给钱又是C位,意思很明显,就是有意让俄乌冲突持久消耗欧洲大陆和美国的财力,削弱欧盟防务一体化。英国的目标,不是直接摧毁美国,而是持续消耗美国国力,让美国长期深陷欧亚大陆内卷,英国则在离岸平衡中加大本国在世界事务中的权重。
特朗普似乎明白了英国的这套博弈逻辑,他关于“乐见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实现统一”的表态,就包涵了“还治于其身”的战略含义。联合王国的根基在于领土完整,北爱一旦与爱尔兰共和国统一,就会直接触发苏格兰独立诉求的全面抬头,联合王国将面临解体风险。在欧洲,真正具备全球博弈经验、能够在战略层面牵制美国的力量,只有可以超脱欧洲内卷之外的英国。欧洲大陆本身是碎片化的,法德虽有实力,但作为大陆国家,地缘上天然存在“两个矢量的夹角越大,合力就越小”短板,很难像英国那样实施跨洲离岸制衡。一旦联合王国分裂,英国就失去了作为独立大国博弈的根基,再也没有能力在美欧之间搞“离岸平衡”那套小动作。欧洲大陆内部破碎,难以形成抗衡美国的统一力量。倘若英国解体,这将使美国在大西洋方向的战略牵制大幅减少。目前看,特朗普的战略方向,是强化雅尔塔体系下中、美、俄三强的大国合作。英国是雅尔塔体系中的“不满者”,如果考虑到英国较强的离岸搅局能力,英国分裂,对美国而言,是重大利好。
大国地缘博弈,并不是纸面条文或所谓“民意投票”的走向,力量对比才是根本。目前世界上俄罗斯拥有粮食和能源,中国拥有产品,美国仍拥有货币霸权,而欧洲对美国已成负资产。世界永远是大板块合作的结果。从去年8月阿拉斯加俄美握手后,特朗普当场就得罪了欧洲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随后便加速从欧洲撤出,这次关于北爱的表态又掀翻了英国的桌子。
目前外界传闻,今年 11 月深圳 APEC 会议,特朗普、普京可能来华参会。〔4〕在我看来,三家聚首的可能性很大。特朗普当下的对外政策调整,本质是从欧洲实行战略性撤出,他在爱尔兰等相关议题上的表态,等于否定了从里根开始的解体苏联、帮助欧洲回归凡尔赛地缘格局的努力。这使美国与欧洲主要国家的矛盾日益加深且不可调和。既然从欧洲方向退出,特朗普就必然要寻找新的战略支点。目前看,转向东方,强化在东方仍保存着的雅尔塔体系,是稳定世界局势的理性选择。美、俄从去年分别访华,今年三国元首如果再能齐聚中国,此举便可视作新雅尔塔体系的雏形落地伟大开端。
我曾在去年8月发表的《特朗普新政与中国机遇》一文中,提出特朗普有带领美国回归雅尔塔体系的趋势。我的这一判断引起一些人的质疑。这是由于目前我们许多人只知道作为私法的“冷战体系”,而不知作为公法的“雅尔塔体系”。公法高于私法。前者即冷战体系美国正在退出,后者即雅尔塔体系的欧洲部分已经解体,而在亚洲仍保存完好。现在日本正在试图推翻雅尔塔体系,特朗谱正在试图强化这个体系。特朗普作出的是正确的选择。关于这些体系的性质及其变迁路线,我们许多身居高等学府的学者的知识尚不如特朗普,还要加强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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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年战争:1337—1453 年英法间长期战争,因王位与领地争端而起,最终法国取胜,推动两国民族国家形成。
〔2〕[英]托尼·布莱尔著,李永学、董宇虹、江凌译:《旅程:布莱尔回忆录·序言》,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4页。
〔3〕[英]托尼·布莱尔著,李永学、董宇虹、江凌译:《旅程:布莱尔回忆录》,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329页。
〔4〕《2026年9月2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主持例行记者会》,外交部网2026-09-02 18:29。


【文/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红歌会网专栏学者,原载公众号“张文木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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