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
知识生产:怎一个“拟”字了得!所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引自《周易》系辞传)在工作模式上,知识是对矛盾的拟写。“物兽本体”(资本一般)知识生产的终极选择,不在于哪套工具更精巧,而委实在于:你选择看见什么。看见兽,是批判的开始;看不见兽,是奴役的完成。盖因拟兽与拟真,非学术之争,而为立场之战。须知,在新古典的数学体系中:物兽从未消失,只是披上了更精密的拟真外衣。拟真者:一是关系拟像,一是工具仿真,目的就一条即人为制造“神魔不分”。神魔者:真假之辨也,真假之战也,非口头语辩。换言之,新古典经济学早已超出“是是非非”的论辩范畴,而以概念术专注于“拟真篇”。结论曰:
新古典无兽。
只有函数,只有自由,只有曲线,只有原子,只有均衡点。
只有理性人,只有竞争,只有效率,只有交换,只有帕累托最优。
新古典的方法,是以理性驯服物兽(经济人)——
用边际磨平它的牙齿,
用均衡否认它的危机,
用要素回报解释它的胃口,
用理性假设取消它的面目。
理性经济人的本质,是用市场心理学假设取消社会学历史事实。
新古典的最终结论:兽是假的,枷锁是自然的秩序,现状是理论最优的。

一、魔法识:拟兽与拟真的范式对决
Foucault(1970)在《词与物》中指出,每一知识型(épistémè)都划定了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拟兽与拟真的对立,正是两种知识型在资本认知领域的根本冲突:一种使物兽可见,一种使物兽不可见。本文将这一分歧概念化为两种知识生产范式:拟兽与拟真。前者以矛盾秩序的辩证法为方法论内核,将资本还原为社会关系的运动体;后者以数理均衡为方法论内核,将资本物象化为理性决策的计算对象。二者之间不存在渐进的光谱关系,而构成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范式断裂。下表是对这一知识对立命题的认识总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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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 |
魔法识 |
方法论特征 |
代表范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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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兽 |
以物兽吞噬活劳动为增殖机制、以矛盾秩序为内在驱力、以拜物教为自我遮蔽的社会关系总和 |
矛盾、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 |
《资本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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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兽 |
价值源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以价值实体一元直面物兽本体,从劳动二重性穿透至剩余价值生产内核的知识创制方式 |
内生矛盾是物兽本性,指向革命与解放,不可调和 |
政治经济学批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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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 |
以理性幻象遮蔽物兽结构,将其驯化为可计算经济模型的知识生产方式 |
矛盾外化为信息不对称,指向改良与调适,可通过制度修补 |
新古典经济学体系 |
说到底,拟兽指以矛盾(革命辩证法)直面资本的物兽本性,将其理解为以吞噬活劳动为增殖机制的社会关系总和;拟真指以均衡数理遮蔽资本的矛盾结构,将其驯化为可计算的理性模型。然则,必须立足《资本论》的“资本兽”矛盾论视角,重新审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与新古典经济学的知识生产范式差异,揭示其本体对立。通过提出“拟兽——拟真”的核心对立框架,可深度揭发新古典体系的理论实质。这一体系最终完成了拜物教的终极建构:工资、利润、地租这些分配关系,被完全描述成不同要素的天然合理回报,仿佛它们是从经济关系的天上自然掉下来的,而和剩余价值剥削没有任何关联。
——本文的以下论述以《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为基底,以资本为“食人的物兽”这一具象化的本质事件为认识前提,通过“拟兽”与“拟真”两种范式的知识对决,以期达成对资本本体的知识考古,并最终完成批判理论的判词凝练。拟兽范式是对《资本论》的批判路径的知识归结。拟真范式:对应新古典经济学的知识逻辑,通过数学化、理性化的包装,把“物兽”驯化伪装成一套看似自洽、客观的均衡经济模型,掩盖其内在的剥削本质。可见,二者的对决本质上是直面资本本质的“批判性知识”和遮蔽资本矛盾的“辩护性知识”之间的一种根本对立。
——《资本论》的拟兽叙事,把资本这头物兽拆解为三层历史生成逻辑:生产、流通及总过程分配维度。
——新古典经济学的“拟真术”,本质是对物兽的理性驯化工程:它从“理性经济人”假设出发,抹除人的社会关系属性,把经济活动简化为可计算的均衡模型,消解物兽的思想与制度的攻击性。这一理论从边际效用学派发端,经一般均衡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层层迭代,最终把“食人的物兽”包装成了能自动实现社会福利最优的“理性机器”,以仿真乱假技术达成对资本矛盾的系统性遮蔽。
——整个论述最终落点的核心结论:资本从来不是中性的生产工具,它是一头被社会关系建构出来的、拥有自主吞噬本能的物兽;所有试图用“拟真”的理性话术驯化它的尝试,都无法消解它内在的、食人的本质矛盾。

二、《资本论》何以拟兽:物兽的三重历史展开
(一)生产资本的拟兽读法:从“生产兽”到“积累兽”
1、生产兽:剩余价值的全息生产
马克思(1867)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三至六篇中揭示:生产过程的本质并非“创造使用价值”,而是“制造剩余价值”。生产兽的核心意象在于:工厂作为资本的“兽口”,将活劳动吸入、榨取,再以商品形式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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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层次 |
具体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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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剩余价值生产形式 |
通过延长工作日、提高劳动强度,将工人的必要劳动时间压缩至最低限度,榨取每一滴剩余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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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形式 |
通过技术革新缩短必要劳动时间,使剩余劳动在工作日内的比例相对扩大——这是压缩“工人再生产自身”能力的深层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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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工厂生产形态的历史演进 |
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兽口初张)→机器大工业(机械胃)→数字平台(无间断吞噬,24/7全时态) |
Rubin(1973)在其作品“Essays on Marx's Theory of Value”中强调:马克思的分析核心不在于交换,而在于生产领域的社会关系结构。拟兽读法正是对这一核心的意象化把握——不是“生产了什么”,而是“谁在被吞噬”。
2、积累兽:吞噬能力的指数升级
《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篇揭示:积累的本质不是财富的简单叠加,而是物兽吞噬能力的系统性升级。其内在机制为: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活劳动的相对排斥→产业后备军的膨胀→工资被压至劳动力价值以下→剩余价值率飙升。
Luxemburg(2003)在其名著“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当中明确指出:积累并非封闭的内部循环,而是依赖于非资本主义领域的持续“吸纳”。这进一步强化了积累兽的危机意象——它不仅吞噬内部,还要向外部扩张。
拟兽读法的核心命题:生产兽与积累兽是同一物兽的双重胃囊;前者负责进食(剩余价值生产),后者负责膨胀(积累升级)。每一次积累都构成下一轮吞噬的物质前提。
(二)产业资本的拟兽读法:从“流通兽”到“代谢兽”
1、流通兽:价值实现的咽喉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的资本总公式G—W—G'揭示了流通环节的悖论:流通本身不创造价值,却是物兽实现增殖的必经咽喉。买与卖的时空分离使这一咽喉随时面临梗阻——商品滞销即兽之“噎住”,构成危机的流通形态。
Harvey(2006)在著作“The Limits to Capital”中将此概括为三重矛盾:生产与消费的矛盾、劳动与资本的矛盾、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矛盾。可见,流通兽正是上述三重矛盾在交换领域的集中爆发。
2、代谢兽:癌性增殖的生理机制
《资本论》第二卷所论述的资本循环(G—W…P…W'—G')与周转,可被理解为物兽的血液循环系统。三种资本形态(货币资本、生产资本、商品资本)的相继变换构成代谢的基本节律;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比例决定代谢效率;周转速度决定吞噬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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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形态 |
拟兽解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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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大部类比例失调 |
消化系统紊乱:生产资料部类膨胀导致“消化不良”(生产过剩),消费资料部类萎缩导致“营养不良”(消费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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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断裂 |
“血栓”:某一环节停滞导致整个代谢系统瘫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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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转加速的强制 |
物兽必须不断加速循环以维持生命——停转即死亡,这是其癌性增殖的内在驱力 |
Deleuze &Guattari(1983)的“Anti-Oedipus: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一书:以“欲望机器”类比资本的无限制生产,指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解码—再编码”的无尽运动。代谢兽的意象与此暗合——物兽的生理机制不是平衡,而是永不餍足的解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
拟兽读法的核心命题:新古典经济学将流通抽象为“无摩擦交换”、将代谢抽象为“生产函数”,而马克思的拟兽则将其还原为物兽的肉身运动——咽喉会堵、血液会凝、癌症会扩散。

(三)社会资本的拟兽读法:从“分赃兽”到“镜像兽”
1、分赃兽:剩余价值的权力分配
《资本论》第三卷揭示了剩余价值在产业资本、商业资本、借贷资本、土地所有者之间的分割过程。利润转化为平均利润、价值转化为生产价格、商业利润的截留、利息的切割、地租的寄生——每一层"转化"都是权力博弈的刀法,而非自然和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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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环节 |
拟兽意象 |
遮蔽机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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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利润 |
猎手的核心猎物 |
资本的组织贡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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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利润 |
中间寄生者的截留 |
流通的服务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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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 |
时间维度的寄生 |
等待与风险的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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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租 |
土地垄断的寄生 |
自然要素的稀缺租金 |
Steedman(1977)在书中(即“Marx After Sraffa”)通过数学证明:利润率可以在正剩余价值条件下为负,从而挑战了传统的“价值→价格”转化路径。这并未否定分赃兽的逻辑,反而从形式层面强化了分配的权力结构——连数学本身都无法掩盖分配背后的阶级博弈。
2、镜像兽:拜物教的自我庇护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的商品拜物教分析揭示了物兽的遮蔽机制:劳动的社会性质被物的自然属性所掩盖,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替代。这一镜像效应在分配领域尤为显著——工资掩盖劳动力价值、利润掩盖剩余价值、利息掩盖剥削的时间维度。镜像越光亮,兽身越隐没。
Žižek(1989)在“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的著述中进一步指出:拜物教不是“错误认知”,而是“社会现实本身的结构性幻觉”——我们不是“没有看到”剥削,而是“必须不看到”才能维持社会运转。镜像兽正是这种结构性幻觉的物质化身。
在当代语境下,算法拜物教(algorithm fetishism)成为镜像兽的最新形态。Zuboff(2019)在著作“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中继而指出:大数据与算法技术使资本的权力运作变得前所未有地隐蔽——剥削不再需要可见的强制,而是通过行为预测与行为修正实现。
拟兽读法的核心命题:一切“中立”的分配机制都是物兽的分赃规则,一切“客观”的制度安排都是镜像兽的障眼法。当代算法拜物教不过是镜像兽的技术升级。
结论:价值拟兽论(算法剥削)——资本是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以“神”(矛盾读法)驭“魔”(知识读法)的价值生产
资本兽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方式深藏于《资本论》。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必要的隐藏。知识是矛盾的外显。恩格斯(1885)在第二卷序言中指出,《资本论》所揭示的事实“必定要使全部经济学发生革命”。在《资本论》中,价值当然不是一般的物,而是特殊物——作为劳动并入资本的手段装置。价值本身必须向兽而去。在拟兽中,价值获得自身的真规定。鉴于此,价值拟兽论应从三重命题上加以把握,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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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题层次 |
命题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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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兽本体 |
资本不是物的堆积,而是以增殖为目的的社会关系——它因吞噬而“活”,因只为增殖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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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争哲学的方法论 |
“神”(矛盾读法:对立统一、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法)劈开和谐表象;“魔”(知识读法:劳动二重性、剩余价值理论、有机构成、利润率下降)构成杀兽与驯兽的具体知识工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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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争哲学的实践论 |
拟兽不是描述性的隐喻,而是介入性的方法论——知识生产的终极指向是改变世界而非解释世界 |
Bourdieu(1990)在“The Logic of Practice”的书中强调:知识生产从来不是“纯粹的”认知活动,而是与权力场域(champ)紧密交织的社会实践。拟兽读法正是将这一洞见贯彻到资本批判之中——知识不是中立的描述,而是权力斗争的武器。
算法剥削的拟兽延伸:当平台经济以算法匹配供需、计算报酬、评估绩效时,马克思意义上的剥削关系似乎被“去人格化”了——无明确资本家、无可见强制、仅有“自愿签约”的独立承包商。然而,Srnicek(2017)在其著作里面(即“Platform Capitalism”)着重指出:平台企业的核心资产不是商品,而是数据与网络效应——算法是资本意志的代码化形式,是物兽的技术马甲。拟兽读法要求穿透算法的“客观中立”面具,直抵其剩余价值榨取的结构内核。

三、新古典何以拟真:物兽的理性驯化
(一)对生产资本的拟真读法:边际兽/厂商论
理性的网格,是专门为物兽量身定做的资本遮羞布。新古典经济学以边际生产力分配论(Clark, 1899; Marshall, 1890)重新定义生产过程:资本报酬等于其边际产出(MPK),劳动报酬等于其边际产出(MPL)。这一框架将“吞噬”拟真为“贡献”——资本不再是吸血鬼,而是与劳动“合作”的生产要素;剩余价值不再作为剥削物,而是对资本“等待”与“风险”的合理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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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操作 |
具体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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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际兽 |
每一单位资本都是有用的、可计算的、边际递减的——温顺的驯服资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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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商论 |
企业被抽象为成本最小化/利润最大化的黑箱——理性决策单元,无内在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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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拟兽说的理论断裂 |
马克思追问“价值从何而来”(物兽本体),新古典追问“价格如何形成”(现象本体);前者直面兽之胃囊,后者为兽穿上计算器 |
新古典大师尝试给兽画满坐标系,告诉你这只是一台不会咬人的均衡机器。然而,Robinson(1933)在“The Economics of Imperfect Competition”的书中也早已指出:边际生产力分配论在逻辑上无法回避“计量困境”——资本本身是异质的、不可加总的,所谓“边际产出”不过是循环论证。
(二)对产业资本的拟真读法:契约兽/均衡论
Minsky(1986)在著作“Stabilizing an Unstable Economy”中以金融不稳定假说(Financial Instability Hypothesis)挑战了新古典的均衡前提。其指出:资本主义内在地倾向于从稳健融资走向投机融资再走向庞氏融资,——这正是物兽代谢崩溃的货币金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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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操作 |
具体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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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理论(Coase, 1937; Williamson, 1975) |
企业被定义为“契约的联结”(nexus of contracts),交易成本是唯一需要解释的摩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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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均衡(Walras, 1874; Arrow & Debreu, 1954) |
所有市场同时出清,资源配置收敛于帕累托最优——物兽被驯化为永恒均衡的完美循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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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伊定律 |
供给自行创造需求,否认危机的内生性——代谢兽的断裂被解释为“短期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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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拟兽说的理论断裂 |
马克思揭示内生矛盾(有机构成↑→利润率↓→过剩→危机);新古典将矛盾外化为交易成本或信息不对称,暗示制度完善即可治愈物兽 |

(三)对社会资本的拟真读法:算法兽/效率论
Sandel(2012)在“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中批评了市场逻辑对一切社会领域的入侵。其指出:新古典的“效率至上”框架,将道德判断与政治选择转化为技术问题。这正是拟真的意识形态功能——将分赃伪装为优化,将剥削包装为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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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操作 |
具体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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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制设计与平台经济学 |
技术被包装为超越阶级的中性工具,大数据定价与AI资源配置使剥削“不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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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论 |
帕累托效率成为最高正义标准——“效率即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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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拟兽说的理论断裂 |
马克思的分赃兽揭露分配背后的权力结构;拟真将权力溶解于代码——“自愿签约”的独立承包商自行走入物兽之口 |
值得注意的是,Acemoglu & Robinson(2012)在“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中虽未直接使用物兽概念,但其对“榨取型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与“包容型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的分析,从制度经济学角度印证了拟兽读法的核心洞见。其正确指出:制度本身可以是分赃的工具。
结论:市场拟真论(理性选择)——理性经济人假设对“兽识”的拟真——“神”(矛盾读法)“魔”(知识读法)混同的自由逻辑
新古典经济学的全部知识生产,可归结为一个核心操作:以“理性经济人”(完全信息、完美理性、自利最大化、无限计算能力)替代马克思的物兽本体。其完成从拟兽到拟真的范式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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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维度 |
具体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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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构成 |
理性经济人 = 神界的全知全能 + 魔界的冷酷计算;其设计内涵唯独省略掉本应拥有的物兽性(吞噬、增殖、癌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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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古典的神魔混同机制 |
矛盾读法被消解(不追问内在矛盾);知识读法被神圣化(均衡模型成为不可质疑的科学);二者混同为“理性自由”——选择即自由,市场即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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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真的终极效果 |
剥削不是被掩盖,而是变得不可见、不可言说、不可质疑——当增长为天然正义、赚钱为人生目的、效率为最高价值,兽识已非外在怪物,而是内化的意识形态 |
Leo Strauss(1953)曾指出,现代自由主义的核心困境在于将“自然权利”与“历史现实”混同,从而用应然遮蔽实然。新古典的理性经济人正是这一混同的经济学版本——“应然的”理性选择被投射为“实然的”市场行为,物兽在这一投射中彻底隐身。
Žižek(1989)在“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中进一步将此概括为“犬儒理性”(cynical reason),即“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依然在做。”当代主体并非不晓得剥削的存在,而是在深晓的同时继续参与——这正是拟真的终极胜利。

四、新古典拟真术:思想简史
在新古典世界中,厂商或个人实际上被化为理性工具——边际兽——予以对待。同时,新古典的算法兽也非常的特别,内涵是理性选择的“效率兽”(市场效率兽)。在此双重义项下,“均衡兽”便是对契约兽(交易兽)的同名指代。以“经济兽”拟真经济人及其社会行为,使得边际兽(拟真工具:效用函数/生产函数)、均衡兽(拟真工具:需求函数/供给函数)、算法兽(拟真工具:消费函数/投资函数)获取“统一意象”。这便是新古典“拟真函数”。而如果进一步将各种拟真函数的编码基因集中起来加以认识,“拟真术”完整的形象即跃然纸上。《保卫资本论》(2017)给出“判语”,曰:“惑者学,煞情多;物里物外两张网,科学理性一张网。陋室空堂,衰草枯杨,巧把合事有限做。纵使对象也虚化,更吹落,星如雨。影影绰绰,当年笏满床;蓦然回首,曾为歌舞场。众里寻他,千百度;灯火阑珊,秦皇岛外打鱼船。”其附识为:“沿着康德—斯密‘人的自然如何可能’的世纪追问,新古典主义希望判明的问题是:‘人的经济自然’如何可能?就整体而言,此乃对‘空想资本主义’的经济分析与说明。借着这个追问,研究对象被彻变为‘知识逻辑’,所谓理论繁荣之路不过是‘知识逻辑优先’这一工作教条。这是彻头彻尾的一种认识宗教、地地道道的理论说教。因此,我们要否决的不是供求,乃是‘供求曲线’。所谓‘经济自然’,即是用物性诠释人性,使之庸俗肤浅化;此种‘唯物理之性’试图扫荡一切历史,到头来则将为自身所倚仗的数学工具所扫荡!这就是特殊的作为宗教信仰的唯物主义科学以及具有普世价值观的理性主义的科学拜物教!!”在该著第九章《新古典主义批判》的楔子中,笔者尝试给出新古典拟真术的“思想简史”,如下。
(一)
康德的“自在之物”既然根本不同于“我们的”经验对象,于是经验论者(实证主义者)就认定它仅仅是一种“本体论的承诺”,是纯粹的假设。但康德本人并不认为它仅仅是假设,而肯定它是一种必然的存在,在经验之物之外的存在。卢卡奇认为,这一点,既表现了康德哲学的矛盾,也表现了康德哲学的伟大和深刻之处。康德赋予“自在之物”这一概念的含义,是说它完全超越了人们可理解性的范围而成为不可捉摸的既定性的存在。这种“存在”是确实存在着的,人们也切实地感受到了它的作用和影响,但由于它是超验的、既定的、给予的,对人的认识理性来说是完全异质的、异在的,人的理性不曾参与它的生成,故而对它的历史起源和内在本质也就无从把握……资产阶级社会的物化结构从物化意识的立场来看俨然就是康德的“自在之物”。对于这种“自在之物”(物化结构),资产阶级的有限的理性(认识能力)只能认识和把握它的现象,而不能认识和把握它的总体和本质。根据卢卡奇的理解,康德的“自在之物”和“二律背反”学说,本质上是资产阶级社会物化现象和物化意识在哲学上的反映。康德哲学的历史功绩就是他最终发现并深刻地阐发了资产阶级社会的这种主体和客体、思维和存在的二元对立和内在矛盾。(孙伯鍨:《卢卡奇与马克思》)
(二)
人类的理性最不纯洁,它只具有不完备的见解,每走一步都要遇到新的待解决的问题。(马克思:《哲学的贫困》)
(三)
对历史的经济学解释是马克思对西方学术界的不朽贡献之一。(萨缪尔森和诺德豪斯:《经济学》第十八版)
(四)
马克思的挑战,特别是在获得了越来越具有战斗力的工人阶级的支持之后,使得资本主义陷入防守地位。但马克思学说有一个理论上的弱点,即它的奠基性的价值理论。不久,在欧洲和美洲,出现了一种新的经济学。英格兰的杰文斯、瑞士的瓦尔拉斯、奥地利的门格尔、庞巴维克和维塞尔以及美国的约翰·贝茨·克拉克都声称劳动价值论已经过时。“古典的”分析让位于“边际主义的”分析。新古典经济学诞生了。(D.施韦卡特:《反对资本主义》)
(五)
十九世纪以降,面对自然科学心生畏怯的经济学家就一直致力于模仿物理学来构筑自己的学科(“均衡”概念即是“卑躬屈膝地”模仿自然科学的方法和语言的表现)……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则一直以来反对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的继续试图将经济学化约为有关人类事务的牛顿力学的努力。(G.B.麦迪逊:《现象学与经济学》)
(六)
在正统经济学内部占优势的当然是新古典学派。1870年后,正是该学派横扫了资产阶级的知识界,并大声宣称自己是“科学的”“客观的”,从而是不属于任何政治派别的。大多数新古典主义的经济学家特别是急于使自己的“科学”脱离已沾染前古典学派的社会主义的激进意识形态,尤其是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这些新古典的经济学者认为,在经济学研究中必须实施在物理学中所发现的同样的科学论证标准。他们认为这首先意味着经济学应该离开历史的特殊性去探寻具有普遍性的原理和范畴。他们试图找到一种系统的分析方法,这种方法可用于所有的经济制度、所有形式的人类社会、所有的历史进程。因此,他们脱离历史本身的抽象切断了与政治和对特定社会制度的研究之间的联系。这样,为了成为一门科学,经济学就必须是超历史的、超社会的和超政治的。(霍奇逊:《资本主义、价值和剥削》)
(七)
与所有的科学(包括精神科学和自然科学)一样,经济学也包含着一种隐含的哲学,也即对于什么构成“实在”(在近代,占据主流的笛卡尔主义的看法是,“实在”从根本上就是运动着的事务)的看法,及与此相关的对于人的理解(它的对象是“实在”……近代人普遍地将“心智”视为自然的简单“镜像”)之性质与功能看法。这种哲学通常只作为隐含的前提,并且没有得到清晰表述。不过,它确实渗透到哪怕是最具有“经验”色彩的科学研究中,而如果这种哲学并不适合于某些学科的研究对象领域,那么就经常会导致不幸的后果。现象学家认为,这种哲学经常诉诸实证主义——主流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就经常如此,而它却完全不适合于用来研究经济学的基本研究对象,即存在着的人的经济活动。(G.B.麦迪逊:《现象学与经济学》)
(八)
虽然操作主义对经济学的影响不如它对心理学的影响大,但是似乎萨缪尔森也将操作主义来了个颠倒。这——就像穆勒的李嘉图经验主义的张力,凯尔恩斯极力驳斥对李嘉图经济学的批评,凯恩斯的马歇尔主义,罗宾斯著作中的政治经济学与方法论的联系,奥地利学派和哈奇森,以及弗里德曼努力悬置假设——开始质疑仅仅是从科学哲学的货架上提取(相对原始的)观念的方法论观点。似乎政治、环境和偶然深深根植于选择过程之中……(从中看出)哲学依然是方法论发展的源泉。(D.W.汉兹:《开放的经济学方法论》)
(九)
东西方的空想资本主义经济学,都不愿意承认古典经济学的起点是政治经济学,而不是供求均衡的微观经济学。(陈平:《新自由主义的警钟:资本主义的空想与现实——评皮克迪〈新书21世纪的资本〉》)

五、终章判词:资本是食人的物兽
资本是食人的物兽。这不是修辞隐喻,而是内蕴主体矛盾的历史本体定义。兽的吞噬能力,从体力扩展到智力,从工厂扩展到全社会。所谓政治经济学批判,即在言魔法识的范式对决,这是一总识。兽不自生,血养成之。物质手段是使用价值和劳动过程,社会手段是价值及其增殖过程。在力量类型上,物质手段并入社会手段,劳动过程并入资本积累过程、资本代谢过程、资本分赃过程……总合起来,这便是“劳动并入资本”的全部景象。马克思的四重捉兽术:第一重——历史发生学——查兽的出身,第二重——系统发生学——拆兽的内脏,第三重——现象发生学——剥兽的皮,第四重——认识发生学——审缝皮的人。
兽披三皮。物裹人则见价不见汗,钱遮血则见利不见伤,钱生钱则见增殖不见吞。三皮裹紧,世人以为天地本然。它吞噬活劳动以增殖自身,制造拜物教以遮蔽自身,分赃猎获以延续自身,自我代谢以永不餍足。“魔法识”(拟兽/拟真)何以成为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知识论基础?马克思(1867)在《资本论》中创造性地指出:“资本是死的,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劳动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这一命题将资本从物的范畴提升为关系的范畴,从静态的生产要素提升为动态的物兽成长序列。由此引发一个根本性的知识论问题:人类如何认知资本?是直面其吞噬性的内在矛盾,还是将其拟真为和谐的均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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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 |
拟兽 |
拟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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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知姿态 |
直面物兽本体,以矛盾为刃撕裂认知遮蔽 |
制造理性幻象,以均衡为盾喂养物自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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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功能 |
驭兽之器:指向解放 |
养兽之粮:指向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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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诊断 |
生产方式的历史内生性:物兽本性,矛盾不可调和所致 |
市场运行的外生性:理性缺失,信息失灵,可人为修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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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涵 |
从寄生关系中挣脱的解放 |
在均衡约束下的最优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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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型(Foucault) |
使不可见者可见 |
使可见者不可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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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功能(Althusser) |
唯物史观科学革命 |
唯心史观想象性建构 |
拟兽而真,拟真而假。Althusser(2005)曾指出:马克思的理论革命不仅在于对象的变革,更在于“认识论的断裂”(epistemological break)——从资产阶级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经验主义转向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辩证法。拟兽的知识生产,使兽识现形;拟真的知识生产,使兽识隐身。二者之间的范式对决,不是学术流派之争,而是关乎人类能否认清自身处境的根本问题。
还是那句老话: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是一个论持久战的艰难过程,更多时候是敌众我寡。拟真术是新古典模型方法本色,对付它的有效法宝迄今为止仍然是《资本论》所铸造之“拟兽术”;可谓是兽识不灭而拟真不止,拟真不止而拟兽之剑常铸。魔法识的终极使命是在一切人皮之下,让物兽的牙齿暴露于批判性认知的光照之中。
(作者:许光伟;来源:昆仑策网【原创】,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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