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梦想的，所以也就是完美的、甜蜜的、泪目的和治愈的。”
01
—
《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从1945年到2018年，横跨长达70多年时空，可以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年代剧。
曾经在美国爆红，在中国也产生过很大影响的好莱坞电影《阿甘正传》也是一部年代剧，时间比《阿嬷》要短一点，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约四十年。
但是，《阿嬷》和《阿甘》不同。
《阿甘正传》刻意嵌入、串联了许多真实事件，包括黑人学生平权入校、肯尼迪遇刺、黑豹党、反战运动、水门事件、乒乓外交……等等。
这样做的结果，就把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美国历史在银幕上具像化了，增强了影片的真实感和代入感，也给观众反思美国社会提供了一个“抓手”，或者切入点。
但《阿嬷》正相反。
除了通过旁白（没有视觉影像）提到“抗战胜利”和“抓壮丁”外，影片屏蔽了这一期间发生的所有国内外大事。
从国内来说，在《阿嬷》反映的时间段，发生过一些列影响乃至改变中国命运的大事，包括全国解放、土地改革、抗美援朝、合作化、人民公社、炮击金门……联产承包、打工潮、北京奥运会，等等。
从郑木生打工的南洋来说，也发生过许多大事，包括泰国军事政变、设立美军基地、推行“反共”与“同化”政策（针对华人），以及“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事件、万隆亚非会议，等等。
但所有这些，在《阿嬷》中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由于屏蔽了所有标志性的历史事件，《阿嬷》成了一部架空剧。
导演事实上营造了一个小布尔乔亚梦想的、外在于时代洪流的乌托邦时空——在这个平行空间空间里，郑木生与叶淑柔、谢南枝可以心无旁骛，不受干扰地经营情与义。
由于是梦想的，所以也就是完美的、甜蜜的、泪目的和治愈的。
人们喜欢它，这完全可以理解——营造白日梦，建构现实时空中不可能出现完美奇迹，抚慰疲惫心灵，让观众在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忘掉生活的烦恼，这正是电影的重要功能之一——只不过，在《阿嬷》之前，大部分当代中国电影都做不到这一点罢了。
虽则如此，还是有人不能“沉浸式观赏”，总是忍不住要多想一点。
比如——
在情义叙事中，有没有包含某些封建文化因子？
三个原本都不识字的人，如何能够通过清丽典雅的文字建立精神上的联系？
寄钱也就罢了，但在长达18年的时间里，南枝持续给一位从谋面的同性写情书，会不会遇到某种情感或心理上的障碍？
在新中国蒸蒸日上的年代，一对有情人却过着乱世离散生活，这是一种隐性“伤痕”吗？
……
思考，并且提出自己的观点，并非简单肯定或否定，而是阅读影片的一种方式——通过这种方式，能够加深我们对历史、对现实、对生活的理解，能够让我们获得比简单娱乐更多的东西。
02
—
然而，这种欣赏方式——尤其将其表达出来的时候——在当下的某些场合，似乎成了不被允许的状态。
简言之，如果你不能get到影片中的“家国情怀”、“中式浪漫””等等，就是冷漠，甚至别有用心。
这是一种很有趣、很值得辨析的“文化-心理”现象。
这种现象，令人想起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反复提到的一个词Kitsch。
Kitsch曾经被译为“媚俗”，但更准确的意思是“自媚”，即讨好、迎合自己。由于意译往往被误读，所以学界干脆取音译——“刻奇”。
有文化学者归纳说，昆德拉反反复复提到的“刻奇”，包含这样几层不断递进的意思：
自我感动及感伤→难以拒绝的自我感动和感伤→与别人一道分享的自我感动与感伤→因为意识到与别人一道，感伤变得越发加倍→滔滔不绝的汹涌感伤最终上升到了崇高的地步，体验感伤也就是体验崇高……
然而，这种崇高是虚假的，附加含义大过实际含义→当赋予感伤崇高的意义之后，容不得别人不被感动与感伤→谁要是不加入这个感伤的洪流，就是居心叵测……
→最后，最主要的，Kitsch是一种自我愚弄。
昆德拉还用其他一些词来解释“刻奇”——“灵魂的虚肿症”、“一个人在具有美化功能的哈哈镜（在今天，则是美颜滤镜）面前，带着激动的满足观看自己”，等等。
这里，结合《阿嬷》，用昆德拉的方式——第二滴眼泪——来分析一下这种“文化-心理”现象：
在观看《阿嬷》时，当看到淑柔坚守一生，看到南枝用柔弱的肩膀支撑起两个家庭时，心里发酸、自然落泪——这是第一滴眼泪。
第一滴眼泪落下后，立刻意识到：“我居然被有情有义所感动，我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我很重感情、懂家国乡愁、内心柔软”——
他被自己深深感动了，于是，落下第二滴眼泪。
第二滴眼泪至关重要，他由此确定，自己是善良、高尚的。
接着，发现邻座也在落泪。
他意识到，自己绝不是孤立无援的，当自己汹涌的泪水与别人流在一处时，他体验到了崇高的感觉，他加入了众人的行列并且感到被接纳，他不仅重新找回了归属感和安全感，而且感到自己的生命正闪闪发光！
这时候，蓦然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有一个人居然没有流泪，嘴角还挂着讽刺的笑容，那这个人一定是冷漠、麻木、没有情怀……这个人正在破坏我们大家，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坏人。
这里想说的是，从心理的角度说，“刻奇”是一种在我们的平庸生活中很难遇到的令人战栗的心理快感。
但很多时候（不是一切时候），“刻奇”不过一种自我愚弄。
“刻奇”最主要的功效，是让我们放弃批判性思维，甚至视批判为耻辱，进而满怀感恩地接受别人递给我们的东西。
在今天的信息环境中，批判，几乎是我们保持自己主体性的唯一路径，而失去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我们，最终会获得一种植物学命名——韭菜。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