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纲一直有一个理论困惑，就是为那些屎尿屁、伦理哏等所谓低俗但是搞笑的相声内容进行强有力的辩护。这点他和赵本山都是一致的。
他们所辩护的理论是“雅俗共赏”。这实际上是一条鉴赏标准，而不是关于内容，关于从内容而发笑的辩护。所以，他们在理论上还没有解决问题。雅俗共赏不过是说高雅的人，就是上等人也能接受，下等人也能接受。那些屎尿屁伦理哏上等人并不是真的反感，只是在表面上反感，也就是虚伪的反感而已。在这里，郭德纲和赵本山只是找到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标准线，以这种标准线为盾牌来为自己的搞笑的艺术辩护。
我希望今天这篇文章至少郭德纲可以看到，如果有人认识的话，可以转发给他。因为马克思为他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辩护。这也反应了他的一句话是对的：相声说道最后拼的都是文化。
马克思的这段话是在他24岁写的《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中。
马克思的原文之一是：
根据特利斯屈兰·善第所下的定义：严肃是肉体为掩盖灵魂缺陷而做出的一种虚伪姿态[注：劳·斯特恩《特利斯屈兰·善第先生的生平和见解》第1卷第11章。——编者注]。如果严肃不应当适合这个定义，如果严肃的意思应当是注重实际的严肃态度，那么这整个规定就会失去意义。因为我把可笑的事物看成是可笑的，这就是对它采取严肃的态度；对不谦逊仍然采取谦逊的态度，这也就是精神的最大的不谦逊。
在这里，马克思把话说透了。
屎尿屁、伦理哏在现实中就是老是让人发笑。是可笑的对象。因此，当使用他们引发群众欢笑的时候，这是正常的。或者说，在相声中使用这些才是严肃的态度，认真的态度。相反，你听到这些，却使劲地憋着大红脸而不笑，故意装高雅，这倒是不严肃了，实际上是虚伪了。这点，赵本山讲过在央视春晚彩排，他的小品除了主审官不笑，其他人都笑得很厉害。这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主审官们对待笑的艺术是不严肃的。如果别人都哄堂大笑，他却呆若木鸡，心如枯井，波澜不兴，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问题？或者压根心就不在这里呢？早就思鸿鹄之将至了吧！否则何以不笑呢？
马克思的这个观点，鲁迅先生也曾以另外一个说法指出过，他说说妓女是妓女，这不是骂人，因为她就是。相反，如果说良家妇女，你说人家是妓女，那就是骂人了，因为人家不是。
一百年多年来的相声名家们是在不断地总结经验之后，才找到的规律，说明，这就是“笑的艺术”，这是符合“笑的规律”的。
当然你说内容低俗，不该将屎尿屁、伦理哏弄到舞台上，那就只好把林妹妹焚稿，关羽走麦城、窦娥冤、秦香莲、赵氏孤儿弄到舞台上，但是那就不是搞笑的艺术了，你又何必叫“相声”呢？
《实践论》中关于思维加工的方法论阐述
在1937年的《实践论》中，毛泽东将这一思想提炼为辩证思维方法：
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
这一表述强调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必须经过筛选提炼的加工过程。可以说，屎尿屁、伦理哏这些不过是材料，而就材料来说是无所谓好坏的，关键是在于你怎么用他。郭德纲有句话说得很好：无淤泥，焉有荷花？这就是辩证法。他也说听相声的几个小时，让大家哈哈大笑，精神放松，丢掉烦恼，明天好好继续工作，这就是相声演员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作的贡献。其实这就完全符合毛主席的论断了。他们将屎尿屁、伦理哏作为材料、吸收、转化成为笑料，让大家在繁重的工作中精神愉悦，那么，此时的这些所谓低俗的东西就不低俗了。因为这是被改造过的东西。荷花吸收了污泥的养分难道还是低俗的东西吗？相反，如果相声演员直接把马桶搬到舞台上，让大家挨个闻味道，那才是低俗，因为这没有进行转化。
马克思说：
对真理的探讨本身应当是真实的，真实的探讨就是扩展了的真理，这种真理的各个分散环节在结果中是相互结合的。难道探讨的方式不应当随着对象而改变吗?当对象欢笑的时候，探讨却应当摆出严肃的样子；当对象令人讨厌的时候，探讨却应当是谦逊的。这样一来，你们就既损害了主体的权利，也损害了客体的权利。你们抽象地理解真理，把精神变成了枯燥地记录真理的裁判官。
可见，该笑的时候，你却板着个大逼脸，伟大的革命导师也是极为讨厌的！在这里他特别提出“难道探讨的方式不应当随着对象而改变吗?”如果从笑的艺术看，你就该基于笑的艺术提供的内容的不同而发出笑声来，如果不笑，那就是心理疾病了。这是马克思基于事物自身性质而发笑的思想：人们笑那些相声中的内容，就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可笑的。
同时马克思这里说真理是各个环节而动总和，那么相声的艺术也是如此。你不从最后的整体来看，而只是挑其中的一部分的毛病，那就是割裂艺术了。这样割裂艺术后的判断，当然就得不到正确的判断了。
说郭德纲相声低俗，但是说莎士比亚的戏剧高雅，可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可是很多的黄色段落的。现在大家都不提了。
比如，昆曲是高雅的，可是如果我们看《牡丹亭》里面就有不少不堪入目的场景，在《牡丹亭》原著第十出《惊梦》中，这段内容以含蓄写意的昆曲曲词呈现，原文如下：
【山桃红】〔生拉旦行介〕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女儿门，自怜。〔旦作低首不语介〕〔生〕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生强抱旦下〕
杜丽娘在后续《寻梦》中追忆这段幽会，对当时场景有更细致的描摹：
【品令】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捱过雕阑，转过秋千，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
可是，今天谁敢说昆曲是俗物呢？这里分明是明代戏剧公开的小黄文段落，这在今天的审查标准那肯定是不能过审的啊！说真的不知道传统的昆曲是怎么演绎这一段的。
《西厢记》也有这样的地方，红娘的那段名段“小姐你多风采、张生你大雅才”后面的原词就是这样的段子。
可是今天谁敢说个屁？！
改编后的唱词就显得逻辑混乱，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说那些内容低俗，反映了所谓下层人的不良嗜好，那么我们就必须得说，这不是相声的问题，这是社会的问题，基层老百姓没有上层贵族们弹钢琴、听交响乐的机会、条件。下层人民的欢笑的素材以及艺术的爱好不过是他们生产条件、生活条件、他们整个阶级的历史的结果。在这里不是该反对几个相声演员，而是要去改变基层群众的环境、条件，但是这就必须涉及到革命，马克思在《费尔巴哈提纲》中说：
关于环境的改变和教育的唯物主义学说忘记了，环境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这种学说一定把社会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高出于社会之上。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
也就是说要改变下层群众的艺术趣味，你就得改变他们的生活，生产条件，可是这有归于要进行一场社会革命才可以。那些批判郭德纲相声低俗的人当然是最不乐意进行这样一场革命的，他们骂他低俗，实际上和相声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郭德纲让他们颜面扫地，毫无市场，群众讨厌他们而已。
即使被改变，屎尿屁也是令人发笑的素材，这点也是没有错的。
马克思还说：
只有那种不彻底的攻击才是轻佻的，这种攻击只针对现象的个别方面，由于它本身不够深刻和严肃，因而不能涉及事物的本质；正是仅仅对特殊事物本身的攻击，才是轻佻的。
这是最为接近相声艺术的段落。攻击不彻底，与相声的所谓的冒犯的艺术是最为接近的。这是说笑的艺术的手段、表达方法。
但是马克思这里分明是不满意轻佻的。他喜欢的是彻底的，酣畅淋漓的攻击敌人，把敌人批的体无完肤。所以他不喜欢轻佻的艺术。正因如此，冒犯的艺术就不是真的搞笑的艺术，或者只能是搞笑艺术的一个环节、一方面。如果我们看看郭德纲《我是黑社会》、《论五十年相声之怪现状》，那里就不在是什么冒犯的艺术，前者是赤裸裸的揭露底层人民的艰难生活到了荒诞的地步，而后这是赤裸裸的大骂了！而正是这后者大骂的艺术，反倒是赢得了巨大的成功和掌声。
他的弟子们之所以不如他，就是只遵守这冒犯的艺术，也就是轻佻的风格，也就是只在个别方面进行讽刺、批判，而缺乏那种大刀阔斧的，力透纸背的批判了。
从这个角度说，高级的相声艺术是批判，而低级的相声艺术才是“冒犯的艺术”。冒犯的艺术乃是搞笑，是低级的笑，是卖弄艺术，卖弄幽默了。
如果说郭德纲的相声是京剧的大花脸，那么他的弟子们就多是小花脸，从认真的搞笑艺术跌落到了市井的滑稽。
马克思不喜欢轻佻。这是对郭德纲弟子们的批评。
不过也难，毕竟大家都说老郭不能在那样说了，得让徒弟们有饭吃。
随着我们审查的严格，真正的搞笑艺术的标准就从相声演员变成了我们的审查官员，他们的标准才是“相声的标准”。当他们举起严肃的面孔的时候，起于下层的相声演员的艺术就只能沦为卖笑的艺术，沦为轻佻的风格、沦为斗争的不彻底、不敢彻底了。
事实上，在严格的审查下，严肃、不苟言笑，才是相声的标准，也是相声批判的标准。此时相声的创作权从相声演员手里到了审查者的手中，他们完全消灭了一百年来的相声艺术家的经验和成绩。
面对这种困境，马克思说道：
严肃和谦逊！这是多么不固定的、相对的概念啊！严肃在哪里结束，诙谐又从哪里开始呢?谦逊在哪里结束，不谦逊又从哪里开始呢?我们的命运不得不由书报检查官的脾气来决定。给书报检查官指定一种脾气和给作者指定一种风格一样，都是错误的。要是你们想在自己的美学批评中表现得彻底，你们就得禁止过分严肃和过分谦逊地去探讨真理，因为过分的严肃就是最大的滑稽，过分的谦逊就是最辛辣的讽刺。
伟大的革命导师，在这里给出了当今相声的发展方向！他要的是最辛辣的讽刺，而绝不是轻佻的什么谐音梗一类的文艺青年的东西。
钱钟书先生在他的散文《说笑》中提过这样的古代材料：
东方朔《神异经·东荒经》载东王公投壶不中，“天为之笑”，张华注谓天笑即是闪电，真是绝顶聪明的想象。据荷兰夫人(LadyHolland)的《追忆录》，薛德尼.斯密史(SidneySmith)也曾说：“电光是天的诙谐(Wit)。”笑的确可以说是人面上的电光，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唇吻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
天为之笑，这笑声得多大？！这么愉快的声音，全世界都听到，全宇宙都听到，真是浪漫极了！我们伟大的祖先是怎么想得出这么瑰丽奇特的景象？真是服了！今天我们只是想征服宇宙！对比起来，格调反倒不如先人。
钱老当然也是幽默大家，他的管锥编中所谓的低俗的材料也是不少。他是懂笑的，他当然也希望我们都能如天空闪电一样大声的、爽朗的、肆无忌惮的笑出来，从而给压抑极了的生活一道闪电！
钱钟书说：
一个真有幽默的人别有会心，欣然独笑，冷然微笑，替沉闷的人生透一口气。也许要在几百年后、几万里外，才有另一个人和他隔着时间空间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视而笑。
但是，确实，太难了。
包括马克思本人，随着年龄的增大，思考的任务，革命的任务增多，似乎再也没有讨论过笑的艺术。
我想，他沉浸于科学和革命之中，已经不屑于和那些宵小之辈的书包检察官甚至普鲁士的高管们、警察们置气了。
另外说句，钱钟书先生虽然此文也是专门探讨笑的，可是我觉得却没有马克思的深刻，特别是关于什么该笑的问题上。他引用了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点：
柏格森《笑论》(LeRire)说，一切可笑都起于灵活的事物变成呆板，生动的举止化作机械式(Lemcaniqueplaquesur Levivant)。所以，复出单调的言动，无不惹笑，像口吃，像口头习惯语，像小孩子的有意模仿大人。老头子常比少年人可笑，就因为老头子不如少年人灵变活动，只是一串僵化的习惯。
我并不觉得可笑。谁不会老去呢？也许只有牙牙学语的儿童才会觉得老者的僵硬动作可笑吧！那是初开的眼睛，看什么都好奇的。不能算作是笑的艺术的标准的。
钱钟书先生这篇文章更近似鲁迅先生那些批判所谓幽默的杂文，他这里是批判那些模仿的幽默、卖笑的幽默，这已经是文艺界的奴才们干的事情了。
另外，钱钟书先生这里提到一个有趣的事情，他说西洋成语称笑声清扬者为“银笑”。我们中国人也说笑声象银铃一般。东西方在纯真的笑声的描述居然是一致的。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让我想起《聊斋志异》中的名篇《婴宁》，具有狐仙血统的女孩的婴宁的笑声就是这种“银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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