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保守主义者对美国新右翼的剖析
一条反自由主义的暗线贯穿了美国 250 多年的历史,这话出自美国新保守派历史学家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之口。这也是他在2024年出版的《叛逆: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Rebellion: How Antiliberalism Is Tearing America Apart — Again)一书论述的主题。
对于很多人来说,对他之前的那本书《天堂与实力》(2003)可能更为熟悉,因为那本书在前一段时间频繁被人们提及,有人将其称之为20多年前的神预言,即早在20多年前就揭开了美欧世纪大决裂的真相。在那本书中,他用一个比喻精准预言了美欧联盟的深层裂痕:"美国来自火星,欧洲来自金星。"
人们公认卡根是一位保守主义思想家。他在2024年又出版了《叛逆: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一书。如果说《天堂与实力》更着力的是对欧洲左翼的剖析,《叛逆》一书则将剖析的对象对准了美国的右翼。甚至有人将其看作是"对右翼向威权主义漂移的可怕警告"。
卡根在《叛逆》一书中想要揭示的是,在美国制度表象的背后,实际上始终存在着一条暗线,一条反自由主义的暗线,而人们往往忽略了这条暗线的存在。而特朗普及所代表的的MAGA,就是这种反自由主义的暗线在当代美国政治中的呈现。
美国的双重基因
在人们的心目中,美国建国的基本理念是自由主义。卡根写道,美国的国父们 " 将这个共和国建立在一系列有关政府的激进原则和主张的基础之上:所有人在拥有政府必定会尊重和捍卫的某些 ' 自然权利 ' 方面是生而平等的。这些权利并非来自宗教信仰,而是 ' 不证自明 ' 的"。
人生而平等,这句明文写进《独立宣言》中的话,成为美国精神坚硬的内核。
卡根说,这在当时不仅是激进的,更是近乎疯狂的。因为当时的整个世界是以血缘、宗教和等级制度为基础构建的一种秩序。杰斐逊和他的同事们实际上是在空中楼阁上搭建一套全新的政治哲学。卡根指出,美国国父们创建的自由主义这一革命性的理念,是对这种旧秩序的颠覆。
但卡根指出:"认为所有美国人都认同建国原则的想法一直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神话"。
当时北方各州的建国之父们或许真心相信平等原则,但南方种植园主们的经济命脉和整个社会秩序,且恰恰是建立在否定这一原则之上。为了换取南方各州加入联邦,制宪会议上达成了著名的"五分之三妥协"——将奴隶按五分之三的人口比例计入各州代表权,同时保护跨州奴隶贸易。
卡根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不是技术性的制度妥协,而是反自由主义传统的制度奠基:为了维护特定群体的特权,可以公然牺牲普遍的自由原则。卡根说,美国实际上自建国起,就一直存在着 “两个美国” 。一个是秉持《独立宣言》的平等、天赋人权原则的自由主义美国,一个是捍卫白人基督教至上传统、抵制这些原则的反自由主义的美国。
这种矛盾形象地体现在托马斯·杰斐逊这位写下人生而平等的《独立宣言》起草人的身上:他拥有比任何其他建国之父更多的奴隶,却在临终后因债务累累而被迫拍卖这些"财产"。用卡根的话来说,这位写下"人生而平等"的人,同时也是将同胞当作商品出售的人。
可以说,在美国建国伊始,就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对平等与变革的恐惧
卡根在书中梳理了美国反自由主义传统的完整谱系。他指出,这条反自由主义的暗线,从那时开始一直延伸到现在。而且他认为,反自由主义并非美国历史的支流,而是与自由主义并行的主流。
卡根认为,反自由主义的 "核心和心脏" 是蓄奴南方,其本质是对自由主义 "平等化特质"的拒绝。他写道:反自由主义认为"自由主义平等化具有破坏性,破坏一切等级制度,包括家庭等级制度。它还破坏传统"。 这种对平等的恐惧贯穿了美国的历史。
卡根指出,反自由主义一直有一个共同的担忧:"他们担心自己心目中的美国 —— 一个小政府、最大自由和白人基督教人口的国家 —— 受到了攻击"。他们心目中的美国是一个"本质上是白人新教国家,其特征是白人基督教欧洲文明的产物"。
卡根用专门的篇幅揭示了其极端化的历史:1924年的《移民法案》不仅针对亚洲人,更精确到只让特定种类的"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入境。他们担心大量涌入的东南欧移民(如意大利人、斯拉夫人等)会“污染”美国的基因库。在得到政府支持的优生净化运动中,有数万人因可能会生出低能儿而被强制绝育。
卡根指出,这种种族主义的共同心理特征是,相信存在一个针对 "普通白人" 的精英阴谋。"所有这些反自由主义群体…… 都相信涉及 ' 华尔街 '、犹太银行家、' 世界主义者 '、东方知识分子(包括 ' 自由媒体 ')、外国利益和黑人的精英阴谋集团,合谋压制普通白人"。
其结果,就是基督教民族主义的兴起。
特朗普现象:反自由主义传统的当代表现
一个国家,两个灵魂。卡根指出,美国的自由民主制度实际上是很脆弱的。
这一点,在美国的国父那里就有如此的洞察与担忧。卡根曾经引用过本杰明・富兰克林在 1787 年制宪会议后的一句名言:"那是一个共和国,假如你能维系的话"。这句话道出了民主制度的根本困境,它的存续不仅依赖于制度设计,更依赖于公民的美德和对基本原则的认同。
卡根警告说:"美国国父们创建的保护自由民主政府的制度,当半个国家不再相信支撑美国政府体系的核心原则时,就无法生存"。这正是美国当前面临的严峻现实。
卡根在书中明确指出,特朗普现象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美国反自由主义传统的必然结果。而其之所以在美国政治生活中占据了主导地位,经济焦虑与文化怨恨交织在一起的产物。卡根指出,这种焦虑不仅源于经济地位的相对下降,更源于文化主导权的丧失。
而特朗普的独特之处,是在于他的 "粗鄙魅力"。卡根引用詹姆斯・伯恩哈姆(James Burnham)对约瑟夫・麦卡锡的评价来评价特朗普:" 他们的批评者所认为的粗鲁和恶毒,他们的拥趸却认为是矛头指向秘密针对他们的一种自由主义体制的力量和藐视。他们是那个体制桀骜不驯的反对者,是 ' 破坏者 ',在思想和方式上都毫不掩饰地反对自由主义 "。
有关的批评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误导,我也搜索了一下对该书的批评。有批评者指出,卡根的叙述存在一个明显的盲区:他将反自由主义几乎完全等同于种族主义,却很少审视自由主义阵营自身的问题。
还有批评者指出,卡根乐于将特朗普描绘为"古老邪恶的现代变种",却几乎不追问:为什么数以千万计的美国选民会拥抱一个反自由主义的煽动者?仅仅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的种族主义吗? 自由派精英的傲慢、对全球化代价的漠视、对工人阶级诉求的长期忽视——这些难道不该是故事的另一半吗?
但尽管如此,卡根的《叛逆: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一书,揭示了美国历史上经常被人们忽略的另一条暗线,为美国社会呈现了一幅更复杂的图景。这对于我们认识美国新右翼或极右翼的崛起及历史背景,也许会有一定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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