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莱文（Yuval Levin）在《大争论：左派和右派的起源》 （The Great Debate: Edmund Burke, Thomas Paine, and the Birth of Right and Left）一书中说了两句很明白的话：
一句是，现在左与右的争论，是一场自由主义内部的家族争论。
另一句是，今天左与右的争论，并非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争，而是自由主义内部对于如何更好地实现自由的根本分歧。
这两句话，对于我们理解今天美国左与右的分歧和争论，应该是说得很明白了。
这样，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一个问题，现在美国的左是Liberal，而不是Left。但一个词，白左，在中文世界把这个问题搅得一窝乱。为什么？因为白左这个词把不同时期不同背景下出现的含义不同的左，都给一勺烩了。尤其是误导人们用对Left的反感和警惕，来理解和介入西方意义上的左右之争，从而导致对自己根本问题的误解并造成本不应有的撕裂（所以我多次问，你真的以为我们是过分多元过分平等过分包容的多平包的问题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几十种性别的问题吗？你真的以为我们变性或厕所男女模糊的问题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对移民或难民过分包容的问题吗）？
这里，首先要说清楚的，美国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过能形成气候的Left。
历史上曾经有个桑巴特命题，即美国为什么没有社会主义？从美国的历史看，确实是这样。在经济和社会矛盾比较尖锐的时候，如三十年代大萧条时，美国确实出现过Left，并且有一定影响。但一到正常时期，Left的这种影响也就烟消云散了。
按照桑巴特的解释，其原因是，物质生活水平的相对富裕、两党制主导的民主宪政体制对于激进思想的消解，由移民传统形成的流动性社会结构以及广大疆域提供的向西而行的“逃入自由”的社会流动机会，都使得Left很难在美国这个社会中扎下根来。
那美国的左翼是怎么一回事？它来自哪里？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源于自由主义内部的分裂，或者如莱文所说的自由主义内部的家族争论。我们知道，在人们朴素的印象中，自由主义一直是作为政治光谱中的右端存在的。在历史上，也确实如此。在18-19世纪的欧洲，自由主义是主张限制王权，主张实行自由市场经济的。这就是一般归类为右的自由主义。就美国来说，它没有王权的历史，它的建国理念，比如个人自由、民主、资本主义，本身就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可以说，整个美国的起点就是自由主义。
事情出在后来这个自由主义的分裂上。
这种分裂，按照莱文的说法可以追溯到伯克与潘恩之间的争论。但真正成为政治的两大阵营，则是20世纪的事情。在20世纪，因为当时的现实背景，自由主义本身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内部嬗变，开始分裂为古典自由主义和现代自由主义（或新自由主义）两大支脉。前者即为今天作为右翼的古典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后者即为今天作为左翼的新自由主义或现代自由主义。慢慢地，右翼自由主义也不愿意继续把自己叫作自由主义了，于是就把自由主义这个名头送给了左翼自由主义。
这就是美国今天的左是Liberal，而不是Left的由来。
真正的分歧点是什么呢？也许可以这样说，背后的问题是个人自由的发展需要怎样的社会条件？国家是否应当积极为个人自由创造必要的物质基础和社会条件？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同。在经济危机和社会矛盾激化的背景下，这个问题会更加凸显出来。于是就有了从“消极自由”（freedom from）向“积极自由”（freedom to）的转向。这当中的是非对错我们暂且不论，但一个前提是，双方的分歧是如何实现自由，对立的双方都不是妖魔（白左这个词在中文圈之所以流行，就是它方便地把人们对Left的立场和情绪带入这场左右之争，从而加剧对立与撕裂）。
上述的分裂过程大体经历了如下三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30年代的大萧条。在这场空前的经济危机中，人们开始质疑市场万能的古典自由主义。在罗斯福新政中，大规模使用政府力量干预经济、建立社会福利制度。由于这些政策被视为自由主义自身的矫正，因而被称之为新自由主义。
第二个节点是60年代的学生和反战运动。如果说在大萧条中，新自由主义面对的是代表古典自由主义的保守派的质疑，而这一次，新自由主义面对的，则是真正左翼（left）的围攻。新自由主义认定制度可以通过税收、法院、监管来逐步纠偏的，左翼（Left）则认定需要从根本上改变经济和社会制度。
第三个节点是冷战后的全球化过程。在苏东巨变、苏联解体之后，当时整个西方洋溢在一种乐观、天真的氛围中。于是，新自由主义着开始天真地推进全球化，天真地推行多平包，道德心泛滥，忏悔心过度。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新自由主义开始荒腔走板，甚至走火入魔，由此造成种种的社会弊端。
于是，作为一种矫正，世界开始向右转的过程。
但这时需要注意到一点，此时面对新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是由两股力量构成的，一个是建制派的保守主义（Establishment），一个是民粹派的保守主义（Populists）。在过去几十年间，在共和党中占支配地位的主要是建制派的力量，即通常所说的里根式的传统保守主义。
但从2016年开始，保守主义中的民粹派突然异军突起，其核心主张是反建制、反全球化、反移民、美国优先。其背后的力量主要是全球化的受损者，包括铁锈地带的蓝领、失业者，也包括经济比较落后的福音派信徒比较集中的地方的民众（美国的红州）。也就是说，民粹派的崛起，实际上是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的。
这一趋势彻底终结了里根式传统保守主义在党内的主导地位，并使MAGA的民粹保守主义成为共和党内的主导力量。这实际上也就是极右翼形成的过程。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