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以前有一部很火的剧，叫《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第7集第6分钟，有一段探讨湖南农民运动的。
这一段内容今天在短视频上也非常火，它是借黄埔学员范希亮的口，对农民运动提出质疑，可能很多人都刷到过这个短视频。
范希亮就湖南农运问题请教他的教官瞿恩，说了这样一段话：
“瞿教官，我有几个私人问题想请教您。
我老家在湖南农村，近来那边如火如荼地在闹农会，我接连收到乡亲们好多来信，反映一些政策问题，我也搞不清白，所以想请瞿教官你给(分析分析)。
是这样的，目前在农村，农民把地都荒了去造富人的反，这就是革命吗?
城乡那些整日游手好闲懒惰成性的人，他们也算作无产者?
农协是不是有强迫农民入会的?
农协任意关押，游斗地主富农，甚至砍头而不犯法，因此许多农会被称作砍头会?
中国农民一向以目光短浅，散漫而无组织无纪律，如果是这样的话，革命是不是说，要靠他们来完成?
共产主义就是把富人的东西都抢来吃光用光吗?”
这段话在短视频里面，常常可以在评论区看到类似“深刻”“全剧高光”“有道理”“真相了”这类评论。
这说明这段话还是有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不单单是对历史的认识，而是对革命本身的认识。因为它实际上是以一种“客观理性”“合理质疑”的讨论方式，把革命这件事本身当作了“混乱”“糟糕”“破坏”的代名词。
而剧里面他的教官瞿恩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这样回答的：
你最近是否到农村去看过，去了解过，不要紧，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关于近期的湖南农民运动，的确牵扯到我们一批湘籍军官的家庭，我所了解到的，对此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批军官说好得很，而另一部分军官说，糟得很。有趣的是，说好的，几乎全都是贫家子弟，而说糟的，有多半是富家子弟，要想解释这个现象，恐怕只有马克思阶级分析的学说。关于这个分析，有人已经认真地做过了，这个人就是毛泽东。军校的政治部已经安排了毛泽东近期来黄埔演说。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要我来说，那就是你的阶级立场决定了你的态度，绝大多数人说好的，你能说不好吗?老范，你不妨把你提出来的问题向他提出来，他比我更有资格回答你这个问题。
这个回答不能说错误，但是太泛泛而谈了。给出的结论，仅仅是阶级立场决定了阶级态度。结论当然是正确的，但是他实际上没有正面回答范希亮的任何一个问题，因此缺乏说服力。
当然，作为一部剧，它也说明得很清楚，他没有调查，具体问题需要去请教毛泽东。但问题在于，看剧的人，恐怕没有几个真的会去翻一下《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这样一来，实际上这部剧在这个问题上所呈现出来的实际结果，以及给观众造成的印象，就是范希亮提出的疑问不但是存在的，而且是真实的，深刻的。
如此一来，它必然也会给观众打上一种思想烙印——革命等于“混乱”“糟糕”“破坏”。
我们这里就不讨论导演为什么用这种处理方式了，假设这部剧真的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内容拿出来，借瞿恩这个角色正面回答了范希亮的问题，我估计也没法播。
我们这篇文章就正面回答一下范希亮提出的这几个问题吧，因直接引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文的话，大家读起来可能不顺畅，我就用自己的话来回答吧。
二
第一个问题：
“是这样的，目前在农村，农民把地都荒了去造富人的反，这就是革命吗?”
农民真的把地都荒了吗?完全不是这样。
要说荒废，农民运动起来之前，荒废倒是不少。在小农经济时代，造成土地荒废的原因很多，比如地租和赋税太重，有的农民种一年还不够给地主交租，不够给官僚纳税，干脆弃田逃亡;农民过于贫穷，没钱购置农具、种子、耕牛，手里的土地要么荒废，要么变卖;战乱、兵役抽走了家庭劳动力，老弱妇孺无力耕种而荒废;农民被高利贷逼破产，于是人走地荒;盗匪盛行，偏远的土地耕种了怕被抢，于是选择荒废……
这些都是那个时代造成土地荒废现象的原因，然而尽管原因各种不同，但是这些原因都与地主对农民残酷的剥削有关。
而恰恰是农民运动起来以后，他们耕种土地的意愿大大提高了。原因很简单，农民势盛，农运斗争推动减租减息，农民负担降低了，自然愿意耕种。于是还出现了地主想用收回土地，不租给农民的办法来打压农民。农民为此提出了不准地主退佃的斗争。不仅如此，农民起来以后，到处都有农会的力量，他们手持梭镖，一呼百应，于是曾经欺负农民的盗匪也不敢出来作乱，农耕更有保障;过去高利贷逼破产的现象普遍在农村存在，而农会起来以后，放贷者不敢强行逼债，于是农民可以先保证土地得到耕种;农民还组织起来修塘坝，通水渠，铺路造桥，这些哪一项是荒废了土地去造富人的反?
这是农会刚刚起来的情况，后来他们还组织了合作社，互助组，用来调配劳动力，用来给赤贫农民提供农具物资以保障耕种。其中任何一项，都没有剧中范希亮说的，荒了土地去造反。
第二个问题：
“城乡那些整日游手好闲懒惰成性的人，他们也算作无产者?”
这些人其实也分两类，一类是完全失去土地，连租地都没本钱，又没有谋到其他工作而成为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还有一类就是成为盗匪绿林之类的有组织的流氓群体。毛主席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没有把这一类人划作无产阶级和农民阶级，而是单列一行，将其划分到游民无产者这个群体里面。并指出，这批人的处置，是一个困难问题之一。
为什么会有这一批人的存在?原因很简单，这批人在农村存在的经济基础，恰恰就是封建个体小农经济造成的农民破产。在农会起来之前，这些人是造成农民生产被破坏的其中一个原因。但恰恰是农会起来之后，出现了《报告》中所记载的“农运一起，匪患告绝”的现象。这是因为一方面农民组织起来，还有了武装，土匪和流民都不敢再来欺压农民，另一方面就是曾经农村的一些游民，此时被组织到了农会里，可以合法地斗地主，吐怨气。更重要的是，有了农会，很多最赤贫的那些农民，经济上有了出路，也就不愿意再去当游民，或是加入土匪了，从经济根源上有了治理匪患的可能。
第三个问题：
“农协是不是有强迫农民入会的?”
这一点《报告》中写得十分清楚。自愿加入农会的都是农民中的哪些人呢?当然是贫农。因为农会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最多，他们最贫困，因此斗争性也最强。
起初，刚刚组织农会的时候，农民拿着登记册，去富农家里，对富农说：“请你进农民协会”，富农怎么回答呢?语气好的说我不加入，活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什么农会。语气差的说，什么农会，砍脑壳会，莫害我。
但是很快，随着北伐形势大好，农民受到鼓舞，于是组织起来的农会开始了对地主的斗争，减租减息、清算罚款、阻谷出境、打翻神权等等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农会开始有了政治权力。比如以前很多邻里纷争，要到县衙去解决，少不了要给人家好处费，而且还往往找不到告状的门路，很多农民根本告不起状。而农会一起，连公婆吵架之类的事情都可以直接拿到农会解决，完全免费，还处理得很公平。
这时候，有的富农看到了农会的好处，也自愿加入进来;有的富农则是因为看到农会势盛，害怕自己被当作地主斗争，于是也想加入进来。这就出现了他们出钱求着加入农会的事情。我们可以看看《报告》中关于这个问题的描述：
“我出十块钱，请你们批准我进农民协会。”小劣绅说。
“嘻，谁要你的臭钱。”农民这样回答。
好些中小地主，富农乃至中农，从前反对农会，此刻求入会不可得。我到各处，常常遇到这种人，这样向我求情，“请省里来的委员作保。”
所以，哪里来的强迫农民入会呢?
当然，如果把农民斗争地主，形势逼人，使得富农因害怕被斗而选择主动加入农会，也当作一种“强迫”的话，那么这种强迫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可能都不需要什么马克思主义，什么阶级分析，用农民的常识都能判断出来。
第四个问题：
“农协任意关押，游斗地主富农，甚至砍头而不犯法，因此许多农会被称作砍头会?”
真的是任意关押吗?完全不是这样的。
凡是反抗最力，乱子闹得最大的地方，都是土豪劣绅，不法地主为恶最甚的地方。谁个劣，谁个不劣，谁个最甚，谁个稍次，谁个惩办要严，谁个处罚从轻，农民都有极明白的算计。
而且农民斗争的方法，都是农民自创的吗?不是的。农民斗争地主的方法，恰恰都是从地主从前对待农民的方法中学来的。
从前是地主任意关押农民，殴打农民，光天化日欺男霸女，私设刑具，甚至随意把人拿来游行示众，动不动“家法处置”。现在农会起来，于是农民学了从前地主欺压农民的手段，反过来用到了不法地主身上。
就说这个所谓的砍头而不犯法吧。
从前没有农会的时候，土豪劣绅杀农民，真是杀人不眨眼。毛主席所作调查报告中有这样的记载：
“我的家乡湘潭县银田镇团防局局长汤峻岩、罗叔林二人，民国二年以来十四年间，杀人五十多，活埋四人。被杀的五十多人中，最先被杀的两人是完全无罪的乞丐。汤峻岩说：“杀两个叫花子开张!”这两个叫花子就是这样一命呜呼了。
土豪劣绅随意杀农民而不犯法，现在出现了农民杀地主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奇怪。
而且，农民也并非任意游斗和关押，随便杀地主而不犯法。他们从地主那里学了很多从前地主劣绅对付农民的办法，比如清算，罚款，质问，捐款，游行示威等等，都是从土豪劣绅那里学来的。他们根据土豪劣绅所犯的具体事情而采用不同的惩办方式。
然而这里面却有一个最重要的区别，那就是农民惩办地主，需要农民公审大会，需要大家提供他们从前欺压农民的材料，需要公开处理。而以前不法地主和土豪劣绅则不需要，他们可以私设刑堂，他们那个才是真正的杀农民而不犯法。
这里我们还不去讨论，那个所谓的地主的“法”，到底是维护地主还是维护农民这样的问题了。
第五个问题：
“中国农民一向以目光短浅，散漫而无组织无纪律，如果是这样的话，革命是不是说，要靠他们来完成?”
没有组织起来的农民，确实存在着各种散漫、落后、愚昧、迷信等等现象，鲁迅笔下就刻画过很多这类人物。
然而这些现象是谁造成的?生活在那样落后的生产关系下，在那样残酷的地主剥削条件下，谁不愚昧?谁不落后?
不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农民才需要组织起来闹革命，扫除那种封建土地关系吗?
在农会起来之前，农村毫无希望，国家毫无希望，而农民起来之后，他们不但自己在克服自己的种种缺点，而且他们组织清盗匪、禁大烟、废苛捐、办学校、修路引水、搞合作社、废除神权压迫、推翻土豪劣绅、发展农业生产，这些事情，哪一项不是农民干出来的?
孙中山先生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所要做而没有做到的事，农民在几个月内做到了。这是四十年乃至几千年未曾成就过的奇勋。
这样的人民力量不去依靠，又要依靠谁呢?
第六个问题：
“共产主义就是把富人的东西都抢来吃光用光吗?”
什么是富人的东西?土地生来就是富人的吗?一个国家的土地、水、空气、自然资源一开始就都是富人的吗?那些他们所占有的财富、土地、房屋、资产，哪一项不是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
劳动人民创造了这些东西，然后这些东西又都到了富人那里，所以到底是谁抢了谁?
连土匪都知道地主、资本家是在抢，只不过抢的方式不同，黄埔军校的学生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抢谁吗?
而且，到底是谁在吃光用光?
农民因为无力维持耕种而破产，工业因为无力组织而不发展，帝国列强跑来抢矿山、抢资源而无力抵御，这不是联合列强一起吃光用光吗?他们不但吃现在，而且还吃未来，看看农民和工人，他们身上背着的高利贷要还多少年?各地军阀政客们的税收，都收到多少年以后了?
未来几十年上百年都被他们提前吃下去了，所以到底是谁在吃光用光?
农民拿回地主的地，迅速就恢复和组织生产，他们在农村搞了十四件大事，哪一件不是有利于恢复生产，这能叫吃光用光吗?
共产主义是什么?其实没那么复杂。
就是要消灭人吃人的社会制度，要消灭人吃人，就要消灭私有制，要消灭私有制，靠地主和资本家是绝无可能的，要靠受压迫的劳动人民，因此要革命，要建立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经过这样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过程，最后走向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可能很远，但是消灭人吃人的每一步，却就在我们当下。
好了，以上就是借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内容，然后用自己的话回答剧中的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回答这几个问题，因为它不单单是一个过去的历史问题，它代表着很多人对革命这个问题本身的认识。如果把过去历史上的那次湖南农运，用一种高级的手法传递给今天的观众一个“糟糕的”“破坏的”“混乱的”印象，那么这就会使得一些人认为，似乎革命运动本身都只有糟糕、破坏和混乱的一面。其主题所指，自然不言而喻。
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什么呢?
就是我们假设当时没有这篇调查报告，又或者当时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失败了，因而这篇调查报告便不可能被国民党发表。这样一来，同样是那样一场湖南农民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到了国民党的教材里，它又会被以怎样的方式去描绘呢?
来源：八角楼上
作者：小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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