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讲的一段话
下面的这些话，是我前些天在一个很小的场合讲的。事先说明，对这个问题我是外行，就当作是一个外行退休老头的胡思乱想好了。
我觉得，对于当前人们都在讲的人工智能，如果从经济和社会的层面来把握，也许更确切的表达方式，应该叫智能革命。
不仅仅是AI，更应该是IR（Intelligent Revolution）。我要说，这绝不是文字游戏。听我说我的道理。
我们人类历史上经历的最根本性的革命，就是工业革命。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不在于我们把各种各样的精致工业制品生产出来。工业革命更重要的含义是实现了人类体能的延伸。我们用汽油推动庞大的飞机和火车，我们用挖掘机和吊车修路盖楼。这都是人类体能的延伸。不仅如此，我们能用精密的设备把一个东西在微米的精度上进行加工。
什么意思？工业革命的实质是我们在人类的身体之外创造出了一种远远超过人类体能的力量，这种力量实现了对人的体能的超越和替代。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人工体能。
如果沿着这样的思路来想，眼前的问题就更加清楚了。工业革命在人身之外，创造了一种人工体能，但在智能上，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作为。我们只能靠知识积累，只能靠大脑开发，只能靠教育和内卷。但这毕竟受到人类生理条件的限制。大脑再开发，把人开发得都不正常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人工智能出现了。
人工智能是什么？就是在我们人类身体之外长出来的另一个东西。工业革命在人的身体之外长出了一个新的体能，人工体能；现在是长出了一个新的智能，人工智能。当年，人工体能大大超越并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人身体能，今天我们面临也是类似但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局面，人工智能正在超越和替代人身智能。按照马斯克的说法，在2029年，AI智力将超越全人类智力的总和。
从这种意义上说，上一次的工业革命应当叫体能革命，这一次应该叫智能革命。
从知识外挂到智能外挂
各位，说到这里，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这里的一些话怎么看着有点熟悉啊。如果你有这样的感觉，那就对了。因为这当中有的话实际上是来自最近一篇广泛流传的文章，就是赵伊万（Ivan Zhao）在去年底发表的《蒸汽、钢铁与无限心智》（Steam, Steel, and Infinite Minds》）一文。我在《八面来风》中曾摘引过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因此本文谈论的内容也可以看做是读这篇文章产生的一些感想。
我想，不少朋友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可能都会和我一样，对下面这句话感受到的冲击最强烈：智力会像钢铁一样廉价。或者如我们更直白的理解就是：将来智力会变得白菜价，会越来越不值钱，就像工业时代人的体力越来越不值钱一样。
这就是赵伊万说的无限心智（Infinite Minds）带来的必然结果。为什么原来知识是值钱的，智力是值钱的？因为它稀缺。世界上只有稀缺的东西才会值钱。而知识和智力之所以稀缺，是由于受到我们人类大脑的生理性限制，太多的东西就记不住，太复杂的东西就弄不明白。但现在，另外的一种可能出现了，即赵伊万说的无限心智。
当然，他毕竟是做企业而不是搞理论的，所以他文章里举的是很简单的例子：“我的联合创始人Simon曾是典型的‘10倍工程师’，但如今他几乎不写代码。走过他的办公桌，你会看到他同时调度3-4个AI编程智能体——他估算，这让他成为了30-40倍工程师。他在午餐或睡前安排任务，让智能体在他离线时工作，回来后只需验收成果。他已成为‘无限心智的管理者’。”
也许，这还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点。真正的问题是，它会比我们人类聪明很多。
我们用外挂这个词来说这个道理。工业时代的发动机和机械，我们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体能的外挂。但还有一种很重要的外挂就是知识的外挂。从结绳记事到活字印刷，再到磁盘存储和网络共享，我们把记忆和掌握知识的任务，承包给我们身体之外的一个物理载体，这样我们人类处理知识的能力就大大增强了。我们的教育是干什么的呢？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干这个这个。我们过去叫死记硬背。
而人工智能，特别是逐步成熟的智能体是干什么的呢？就是实现智能的外挂。因为外挂的知识无论多么丰富，还是需要人的大脑通过学习和处理将这些知识转化为自身的认知。这是一个内化的过程。但要知道，我们人类大脑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是有限的。现在，人工智能实际上在开始将本来由大脑完成的这个工作，交给身外的一个代理，而这个身外的代理处理这些知识和信息并形成认知和决策的能力比我们的大脑可能还要强。或者说，它比我们活生生的人要聪明。
这将意味着什么？
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
让我们先想一个有趣的问题：利用精密的仪器设备，可以将芯片做到几纳米，但精密的仪器磕鸡蛋可能都不如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家庭主妇；反过来说，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家庭主妇可以把一个鸡蛋磕得恰到好处，但要让她做一片芯片出来，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查了一下资料。在1996年的时候，韩国做出了第一款自动煎蛋机，能实现从冷藏、取蛋到磕破蛋壳的全自动流程作业。但那还是属于体积较大的工业设备。到2014年左右，能放到厨房中的小型智能鸡蛋分离器才有面世。磕鸡蛋应该是人类人人都会的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了，但这种机器研制出来，远远在汽车、电视、空调、电冰箱之后，说明这是多么的不容易。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原来解决这个问题的，都是一种机械方案，即主要依赖精密的机械设计实现精准磕蛋。但机械再精密，还是有一些很微妙的问题是解决不了的。比如，卡蛋或破损不当的问题，如果遇到过大、过小、畸形或蛋壳过硬的鸡蛋，固定尺寸的机械装置就无法调整；对已经变质或坏的鸡蛋，机器也无法识别，直接磕破会污染整批蛋液的问题等。这都是机械方案很难解决的问题。
我又查找了一下资料，直到目前为止，真正成熟的、可以商用的能解决上述问题的消费级磕蛋器产品还没有出现。这种东西据说现在还仍然停留在学术研究或前沿概念验证阶段。不过，方向已经明确了，通过传感器收集数据，用机器学习算法分析鸡蛋大小、蛋壳硬度等特征，并通过交互学习和个性化控制来实现更精确的磕蛋。我想这一步将来一定会做到。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两件事情。
一是李飞飞教授最近讲的一个观点：AI很火，但方向可能偏了，因为现在人们都是聚焦在大语言模型上。但她认为，大语言模型就像一个读了很多书，但没出过门的秀才一样，没有感知现实世界的能力。比如说，喝咖啡，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会处理很多信息。你的眼睛，要判断杯子和嘴边的距离；你的手部肌肉，要根据杯子的重量，精确调整抓握的力度；你的皮肤，要感知杯壁的温度，防止烫伤；你的手腕，还要配合身体的倾斜，保持杯口的水平，防止咖啡洒出来。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李飞飞教授问道，在这个过程中，你用到语言了吗？你有没有在心里默念，把肱二头肌收缩30%，手腕向左旋转5度？没有。整个过程，靠的是什么？是感知，是想象，是行动。因此，她主张的方向是，空间智能。
二是现在人们普遍有一个观点：人工智能对劳动力的取代有一个顺序，即先是脑力劳动，然后是体力劳动。于是，就有了水管工的工作比白领安全的说法。用马斯克的话来说，移动原子比移动比特困难得多。但我想，顺序也许存在，但最终的结果也就是早晚的事。我不知道我下面这样的理解对不对，大语言模型取代的是智力劳动，而李飞飞说的空间智能，或者感知智能，取代的则是更微妙的体力劳动。或者是两者的结合。
也许有一天，人工智能机器磕鸡蛋要比我们人类磕得更好。我相信，未来这两个方向的发展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说，在工业革命中，尽管外挂的体能在不断替代人的体能，但我们还多少保留了一些机械做不到的体能的作用空间，比如比如磕鸡蛋，比如水管工。但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到最后不仅把绝大多数的智力活动取代了，很可能也会将最微妙、最个性化的体力劳动也取代了。
如果是这样，体能被替代了，智能也被替代了，人类还能或者说还需要干什么呢？
最后还得把原来法国的一个免责声明再发一次：本文不接受任何批评。为什么？因为你一个内行，和一个外行的退休老头较劲，一开始就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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