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知名网红峰哥去马驹桥拍了视频,他的视频及相关讨论一时成为热点。我十分支持让这里的生活被更多人看见和理解,也希望这些关注能让人们更具体地认识打工者的处境,认真对待他们面临的困难。
与此同时,峰哥的视频,以及最近许多与马驹桥相关的视频,也让我想起自己在这里调研时反复遇到的一个问题:面对镜头,有人愿意讲述自己的经历,也有人十分排斥。在我看来,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愿被拍摄,同样是理解这里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借这个机会,我想把这条注释发出来,从自己过去的经历出发,谈谈那些不愿被拍摄的人,以及他们各不相同的顾虑。)
本注释合适的位置:第六章第二节,第204页,“一些昔日的马驹桥网红,都是这样终结了他们在这里的发财梦”后。
随着马驹桥慢慢出名,这片土地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采访、拍视频的人。有的人是记者,来这里拍摄打工者的生活;有的人是学生,来这里完成一份艺术作业。还有一批人,是短视频制作者:他们有的来自外面,有的就是马驹桥城中村内的打工者;他们要么记录自己的生活,要么拍摄街头的热闹,要么抒发自己对这里生活的感想,要么也做一些慈善(例如给街头等工的打工者们发些早餐)。有人凭借这些视频获得了许多关注,也挣到了钱。但是,马驹桥这片土地似乎不太欢迎这些“揭发秘密”的人。一些人面对镜头出了名,却也因此遭到辱骂,甚至挨了打;还有一些人试图扛着摄像机拍摄这里的生活,拍摄过程也不甚轻松。就我所见到的情况看,这些对拍摄者(有时还包括出镜者)的敌意,在打工者的口中通常有三个可以辩护的理由:
图峰哥最新的视频,关于马驹桥
第一,这些人是在侮辱人。确切地说,这些人是在侮辱这些生活于马驹桥的人。如果去搜一搜网上的各类与马驹桥这些打工者相关的视频,就会看到视频中虽然有许多人在感慨生活不易,但也有许多人站在街头,对着镜头痛斥着马驹桥打工者的“懒”和“坏”。有的人会说,这些人都好吃懒做,救不了;有的人会说,这里有很多坏人,只会占便宜,欺负人;还有的人会说,这里到处都是混混、“大神”,这里就是个坏地方。面对这些指责(无论指责者是来自马驹桥内还是马驹桥外的人),许多打工者们便会感到愤怒。他们认为,这些人是在侮辱自己。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在用侮辱自己来换钱,而这又构成了更深的一种侮辱:这些人甚至都不是所谓“刀子嘴豆腐心”,而只是为了利益。
第二,这些人是在侵犯隐私。不愿被拍到,可能有十分具体的现实原因。在这里生活的人当中,有的人有过违法犯罪经历,有些人正欠着债。对其中一些人而言,面孔和活动地点一旦被公开,就可能带来他们不愿面对的后果。不过,当然不能因为一个人拒绝拍摄,就推断他属于其中的某一种情况。然而,确实对于许多打工者而言,他们当前的生活状态使他们羞于见人。他们吃的不好,住的不好,简而言之就是没“混出个样子来”。正因如此,他们不愿告诉亲戚朋友他们目前在哪住、在做些什么工作。编造一些工作,或者干脆模模糊糊的一句“在外打工”,他们本可以躲过大多数麻烦。但是,如果有人来这里拍视频,那就可能让他们的生活状态彻底暴露。他们认为,一旦视频里拍到了他们的脸,而视频又被传到网上,那么他们就可能会被亲戚朋友们发现,而自己过去掩饰生活状态的努力也就会化为一场空。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很难判断,但我确实在街头听到过这样的抱怨:“我被拍到了脸,到时候一播出,家里亲戚和老乡之类的看到自己混成这样,丢不丢人啊。”还有一些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经历需要隐藏,也未必因为自己的处境而羞耻。他们就是不愿在公众面前露脸,不愿让自己的样子成为陌生人观看和议论的对象。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拒绝拍摄,就认定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被看见”。一个人站在街头,会被同处街头的人看见;但当他被拍成视频,又被发布到网络上时,观看者、观看的时间和解释他的方式,都可能发生变化。他原本只是站在街头等活,却可能被放进一段关于“懒汉”或“大神”的叙述中。他可以离开那条街,却未必能让视频随着自己一同离开。因此,身处公共场所,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公开传播。这里讨论的是他们对生活边界的理解,至于具体拍摄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侵权,则是另一个需要结合情境判断的问题。
第三,这些人是在给中国抹黑。这粗听起来不可思议,却的的确确也是我在街头时常听到的说法。他们认为,马驹桥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是中国的“底层”和“阴暗面”。这些视频一旦被拍下来,发到网上,那就是给中国抹黑。更有甚者,还会直接指控某些拍摄者是“间谍”,认为这些“间谍”拍下视频后就会发给外国人(通常是美国人和日本人),让外国人毁坏中国的形象。不过,这种指控一般既不针对官方媒体的记者,也通常不针对学生和随手拍下视频的打工者或路人。但是,那些来这里拍视频的独立记者或自媒体的媒体人,就很容易遭遇这样的麻烦了。
当然,我们可以怀疑这些理由背后还有别的情绪,比如对他人借此挣钱的嫉妒,或者对生活条件更好的人的不满。但是,不能因为存在这些可能,就把他们说出的顾虑都视为借口。就他们口中所表述的最直接的理由看,他们确实相信他们的生活是不好的,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是弱者,是边缘群体,但是他们不希望被别人看到。对他们而言,被看到不会带来帮助,而可能带来羞耻,无论是对他们自己的,还是对国家的。他们过去的种种经历,使他们很难相信所谓同情的价值,或者自己可能被社会重视、被他人帮助以至于改善生活状态的可能,至多只是希望某位“大哥”带着他们一起干活挣钱发财。所以,当他们可能被外界看到时,他们就会自然而然的警惕,以至于产生敌意。
有人担心行踪暴露,有人担心亲友认出自己,有人反感别人借自己的处境挣钱,也有人只是希望保有拒绝出镜的余地。这些顾虑不必来自同一种心理,却都可能使拍摄成为一件需要警惕的事。这些顾虑还涉及同一个问题:进入镜头之后,自己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决定形象如何被使用?拍摄者留下哪几句话,剪掉哪些解释,给视频起什么标题,观看者又会怎样评论,往往都不掌握在被拍摄者手里。对拍摄者而言,这可能只是一段素材;对被拍摄者而言,它却可能进入自己的亲友关系和日常生活,带来持续的影响。双方从拍摄中得到的收益、需要承担的后果,也未必相同。
过去的经历,也会进一步影响他们对这些后果的判断。如果一个人很少感受到被关注能够带来帮助,却经常经历误解、嘲笑和损失,那么,他就更难仅凭一句“我们想记录真实生活”,相信这次拍摄会对自己有益。在镜头真正带来什么之前,他已经需要决定是否接受它,而这一决定只能依赖既有的经验,以及由此形成的预期。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在意的是隐私,为什么面对自媒体或独立记者时较为排斥,面对某些正式媒体、研究者或学生时,却可能较少提出同样的指责?这不意味着前者拍摄必然侵犯隐私,后者拍摄就不会侵犯隐私。首先需要考察的是,他们如何辨认拍摄者,以及如何借助拍摄者的身份,推测拍摄的用途与后果。对他们而言,某些正式媒体有可以辨认的机构名称,研究者和学生有相对明确的身份与来意。这些信息未必能够保证结果符合他们的期待,却可能让他们觉得,对方的行为受到一定约束,至少自己大致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这里。对方也可能因此被理解为来完成报道、研究或者作业,而不是专门利用自己的处境挣钱。相比之下,一个陌生的自媒体拍摄者,可能更难获得这种信任。他拍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会不会专门挑选难堪的场面?会不会把自己剪成一个供人嘲笑的角色?如果视频受到关注,收益归谁,麻烦又由谁承担?对于已经见过种种马驹桥视频的人而言,这些疑问并非全无来由。拍摄者即使自认是在善意记录,也不能保证这种善意会被对方感知和接受。
图正规部门或正式媒体拍照片,基本没有人会阻拦
不过,也不能把对正式媒体的较少反对,全部解释为信任。有些人可能觉得,对方既然来自正式机构,自己就不方便拒绝;有些人未必愿意,只是不想为此发生争执。这些都是需要进一步辨别的可能。没有公开反对,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没有隐私顾虑,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愿意出镜。换言之,是否提出隐私要求,既取决于一个人想保护什么,也取决于他认为面前的人是否可靠、自己的拒绝能否被接受,以及拒绝之后可能发生什么。对一个拍摄者说“你侵犯了我的隐私”,而面对另一个拍摄者保持沉默,未必说明他对隐私的理解自相矛盾,也可能说明,同样的要求在不同关系中具有不同的表达条件。
这种判断也会随交往经验而变化。比如,许多人在接受过采访或跟拍后,拿到了钱,他们也就会对这些媒体抱有积极的态度。这至少说明,最初对某类拍摄者的排斥并非总是固定不变的。当拍摄的条件经过协商,自己能够决定是否参与,并获得可以理解的回报时,拍摄便可能不再被视为一个完全由别人支配的过程。当然,报酬也不能消除关于传播用途的所有顾虑。
我们还可以考察一下某些正式权威的执行者对这种拍摄行为的态度。书中写道,我曾和一位做独立记者的朋友一起来这里拍摄纪录片,并接触了“韩叔”这个充满激情和梦想的打工者。有一天清晨,她扛着摄像机拍摄街头等工的人群,我则混在等工的人群里看着四周的情况。她的拍摄并不顺利,而没有记者证这一点使她遭遇了更多麻烦。她不仅遭遇到了围观甚至性骚扰,而且有许多人站在远处,充满敌意的议论着她:有人说她会让打工者丢脸,有人说她可能是美国间谍。有一位镇上雇佣在此维持秩序的“蓝马甲”走了过来,劝她别在这里拍,理由是会造成拥堵,以及“不让在这拍”。这位“蓝马甲”年龄大概四五十岁,个子不高,脸上满是皱纹,阻止完拍摄后,他转身走回十字路口,一边走一边念叨:“这都可能是间谍,现在这情况,到时候让美国人看见了,就发到网上说你不好”。
过了几天,我离开马驹桥,她继续留在马驹桥拍摄。过了两天的一个下午,我看到某个临时工群里传来消息,说有个拍视频的被警察带走了。我连忙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果然是我这位朋友被带走了。她本来在街头拍视频,但是有一个大姐突然冲过来拽住她的摄像机,并且对她开始大骂,说她这么做怎么怎么犯法,并且拿起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她和那位大姐带到了派出所。这位朋友说,警察对此很尴尬。她说,警察和她说,他们过去也遇到过这种事,不想管,但是这位大姐报了警,他们也没办法。所以,警察只是最后劝了劝她别在此拍,就把她放走了。最后,她只得放弃了这种在街头直接拍摄的做法,而是支付报酬,征得对方同意后单独跟拍一天。为此,她需要支付几百元,有些人的要价还会更高。
从她的转述看,警察没有按照现场一些人的说法,将她作为所谓“间谍”处理,而是以劝说她停止在此拍摄的方式结束了这次纠纷。仅凭这段经历,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接到过相关行政要求,也无法直接判断具体行为的法律性质。但至少可以看到,现场不同参与者对同一次拍摄的理解并不相同:有人担心暴露生活,有人认为拍摄损害国家形象,而处理纠纷的人还需要考虑,怎样让已经发生的争执平息下来。因此,最后采取的处理方式,不能被直接视为对其中某一方全部说法的认同。
最后,我们还可以思考一个问题:某些打工者为什么会对间谍问题(或者说国家形象问题)如此敏感。当然,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只是很排斥有人拍摄他们,而这个理由会使得这种排斥正当化。不过,我们也可以进一步考察一下这个理由背后的逻辑。这些打工者将自己视为某种社会秩序中的阴暗面(或者至少认为自己会被当作阴暗面),认为自己是社会底层。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为这个社会抹黑吗?恐怕不会,但是当某种外国目光可能投射过来时,他们便会主张这将带来一个抹黑的结果。我们似乎可以说,他们面对着一种施密特意义上的敌友关系(卡尔·施米特:《政治的概念(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版,第32-35页):当目光的发出者被理解为敌人时,这些目光便可能被预先理解为带有敌意。所以,他们即使面对自身生存的各种问题,也要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掩饰自己面对的这些问题,避免让敌人获利。这一解释有其力量,不过,担心外国人看见,是否必然意味着把外国人视为敌人?希望呈现良好形象,与担心被别人利用负面形象,可能导向相似的行为,却未必出于相同的判断。仅凭“不愿被看见”这一结果,还不能确定其中的逻辑。
图毕竟,这里看起来确实符合某些“刻板印象”
马驹桥在通州区,而在通州区档案馆内,我找到一份1986年的文件,名为《北京市通县九届人大三次会议建议办理情况:通县公安局关于县各饭馆建立治安员的答复》。公安局的答复内容很简单,就是收到建议,将加强各方面工作。但是,这份由人大代表提出的建议自身却很有趣。提案字迹扭曲,语法混乱,有许多错别字和难以辨识的字迹,尽可能照原文特录如下:
“在本县东至xx,南至xx对外开放的各饭馆里经常可看到一些流浪汉以拾饭吃为职业,他们的穿代(戴)手脚都很脏,广大用饭者很厌发(烦)这些人,如果叫外国人看见,给照个相片在(再)写份报道那还了得,不x这些人都是周围的村民、居民,xx为什么不管呢?为了不影响广大民众的健康利益和人格x言x发,特建议如下:
有关领导们应要求县各饭馆立即建一个治安员,佩戴红袖章,对不花钱人员应一律向外清除。
治安员要给人大权力和公安局保持联系,对不走者应及时报公安局,由公安局批下来,问清名姓、地止(址),最后说下xxx。在这一天里,被x人只准喝水去便所,晚间放人。”
排除掉那些混乱不清的表述,我们这里能看到的,是一位人大代表在提议严厉控制流浪人员。他的要求不可谓不明确,手法不可谓不强硬。不过,他举出的重要理由却是,不能叫外国人看见,特别是不能让外国人发布在媒体上。那么对他而言,外国人是抹黑的敌人,还是好奇而照实直录的中立者呢?抑或是,外国人的“看见”,只不过是他用来要求解决问题的某种“危言耸听”?打工者和人大代表,他们的身份差距极大,但是在这里,他们却似乎在某些观念中形成了共识,或至少是得到了相近的结论。
相近的结论,仍然可能包含不同的关切。对于打工者,问题可能是自己的生活将被怎样呈现;对于提出治理建议的人,问题可能是某个地方将以什么形象被外界认识。这里既有对观看者意图的猜测,也有对传播后果的预期。我们不能只从他们拒绝拍摄时说出的某一句话,便认定自己已经理解了这种拒绝。
回到街头的镜头前,一个人是否愿意被拍,往往需要放在他与拍摄者的具体关系中理解。他想保留什么,不愿让谁知道什么,认为对方会怎样使用这些画面,又是否相信自己的意见能够得到尊重,这些都会影响他的反应。只有把这些问题问得更具体,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同一条街上的人面对同一个镜头会有不同态度,以及为什么同一个人面对不同镜头,也会作出不同选择。
回到街头的镜头前,无论是拍摄者还是观看者,都需要反过来问问自己:我们究竟是在面对一个个真实的人,还是在寻找一些能够证实自己立场的论据?我们可能从他们的生活中看到了懒惰,也可能看到了不公;可能想要批评他们,也可能想要替他们说话。但是,如果我们只挑出那些符合自己判断的片段,对其余部分不闻不问,那么,即使怀着同情,也可能把他们变成某种抽象观念的例证。他们的困境证明了我们的正确,至于他们自己有什么顾虑、需要什么帮助,反而不再重要。我们当然不可能毫无立场地观看,但至少应当允许眼前的人和事修正自己的判断,并继续追问:他们具体遇到了什么困难,哪些困难可以改变,我们提出的办法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如果我们希望解决问题,就需要让这些问题及其实际后果约束我们的表达。对他们的尊重,也体现在这里:讨论之后,他们仍要继续生活,而我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究竟能不能让这种生活有所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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