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之家
我讨厌的不是工作,我讨厌的不是干活,我讨厌的是---被雇佣
“究竟是什么样的生产关系,让一个本来能够创造世界的人,在创造世界的过程中,却越来越感觉自己只是一个被使用的人?”我讨厌干活吗?不。我讨厌工作吗?也不'...
“究竟是什么样的生产关系,让一个本来能够创造世界的人,在创造世界的过程中,却越来越感觉自己只是一个被使用的人?”我讨厌干活吗?不。我讨厌工作吗?也不。真正让我感到压抑的,是另外三个字:被雇佣。以前我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直到最近,因为一个很亲近的亲人,我突然明白了一点。前段时间,他活儿忙不过来,我就过去帮忙。一开始,我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工作。他忙不过来,我有时间,就过去搭把手。今天来,明天也可以来;有事情就多干一点,累了就歇一会儿;今天没干完,明天再接着干。因为他是亲人。他有困难,我帮一下,仅此而已。甚至让我一直这样无偿帮下去,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不是因为我不需要钱。 而是因为有些关系,本来就不是靠钱维持的。 小时候谁家盖房子,亲戚朋友过来帮忙;谁家遇到事情,大家一起搭把手。没有人站在那里拿着计算器算:“你今天干了几个小时?”“你搬了多少东西?”“按照市场价格,你应该值多少钱?”大家只是觉得:你有事情,我来帮你。就这么简单。可是后来,他说:“给你算工钱吧。”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正常。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好话。他可能觉得不能让我白干,是在体谅我。所以我也没有拒绝。可就是从这里开始,事情慢慢发生了变化。以前我是来帮忙的。后来,我成了来干活的。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心里开始不舒服。才两天。我就已经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压抑。很奇怪。活儿还是那个活儿。人还是那个人。我干的事情也完全没有变。可我的感觉变了。以前他说:“这个弄一下。”我听见的是:“帮我一下。”现在听见这句话,我脑子里却会冒出另外一种感觉:“这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给我安排工作?”以前累了,我自然就歇。现在累了,却会想:“我拿了工钱,是不是应该继续干?”以前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没有那么重要。现在却开始有了一个无形的时间表。甚至我会开始计算:今天干了几个小时?今天干了多少活?这些活值多少钱?我是不是干得够快?是不是应该再多干一点?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是劳动,而是劳动关系。以前是:“你忙不过来,我来帮你。”现在是:“我给你干活,你给我工钱。”以前我的劳动是主动的。现在我的劳动开始带上了义务。以前是:我愿意。现在变成:我既然拿了钱,就应该。这两个词,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完全不同。“我愿意”,意味着主动。“我应该”,意味着义务。而这种变化,恰恰让我开始理解一个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词:劳动异化。马克思谈劳动异化的时候,并不是简单地说“劳动很辛苦”。劳动辛苦,从人类诞生以来就是如此。农民弯腰插秧,工人挥锤打铁,木匠刨木,泥瓦匠砌墙,哪一种劳动不辛苦?如果仅仅因为劳动累,就把劳动叫作异化,那人类几千年的劳动都可以叫异化。真正的问题在于:劳动本来是人的主动生命活动,是人通过自己的劳动改造自然、创造产品、实现自身能力的一种活动;可是当劳动进入特定的生产关系之后,劳动却可能反过来成为一种外在于人的、由生存压力强迫进行的活动。简单一点说:我本来是因为我要做,所以劳动。后来变成:我必须劳动,才能活下去。而且不仅必须劳动,还必须按照别人的要求劳动。于是劳动从“我的活动”,变成了“别人购买我的劳动能力之后让我完成的活动”。这时候,人和自己的劳动之间,就出现了一道裂缝。我每天使用自己的双手。可我却越来越感觉不到这双手属于自己。这就是劳动异化最令人难受的地方。它并不是让你不能劳动。恰恰相反。它让你每天劳动。大量劳动。长时间劳动。但你却越来越难以在劳动本身里面找到自己。你工作的目的不是因为劳动本身有意义,而是因为你需要工资。而工资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你真正自由,而是为了让你明天还能继续生活。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为了生活而工作。为了能够继续生活,又必须继续工作。最后,人活着是为了工作,工作又只是为了活着。这时候,劳动就从人的目的变成了人的手段。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一下班就不想动了。不是因为人天生懒惰。而是因为劳动已经被体验成一种与自己相对立的东西。上班的时候,时间属于别人。下班以后,时间才终于属于自己。常常有人说:“我最喜欢的时间,就是下班那一刻。”为什么?因为那一刻,不只是离开了工作岗位。而是暂时重新拿回了自己的时间。拿回了自己的身体。拿回了自己的生活。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个人在家里装修自己的房子,可以干十个小时。在院子里种菜,可以累得满头大汗。自己修摩托车,可以蹲在那里几个小时。自己盖房子,可以干得腰酸背痛。可是如果让他在工地上干同样十个小时,他可能会觉得度日如年。为什么?难道前一种劳动不累吗?当然累。甚至可能更累。但两者之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劳动者对劳动的目的、过程和结果拥有多少控制权。给自己干的时候:我知道为什么干。我决定怎么干。我知道成果最后属于谁。我付出的劳动能够直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可在雇佣劳动中:劳动的目的往往由别人规定。劳动的过程由别人安排。劳动的效率由别人评价。劳动的成果归属于生产资料的所有者。而劳动者得到的,是工资。于是劳动者与自己的劳动产品之间,也出现了分离。我盖了一栋房子。房子却不是我的。我安装了一套厨房。厨房不是我的。我生产一件商品。商品也不是我的。我可能一辈子都在生产某种东西,却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生产的东西。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劳动者生产得越多,自己的劳动成果越丰富,他与自己劳动成果之间的距离反而可能越远。因为劳动产品进入了一个独立于劳动者之外的经济关系。它成为商品。它进入市场。它产生价值。它最终变成资本积累的一部分。而劳动者本人,反而只能拿到工资。所以这里有一个非常讽刺的关系:劳动者创造财富,却不一定拥有财富;劳动者创造产品,却不一定拥有产品;劳动者推动生产,却不一定拥有生产资料;劳动者创造了整个社会的物质世界,却只能通过出售自己的劳动能力来购买自己参与创造出来的东西。这时候,劳动异化就不只是“我干活很累”。它已经深入到了整个生产关系里面。而且还有更深的一层。人与人的关系,也开始被这种生产关系改变。我和老板是什么关系?劳动者和雇主。我和客户是什么关系?买卖关系。我和竞争者是什么关系?竞争关系。甚至亲人之间,一旦进入雇佣关系,也会发生变化。原本是:你有困难,我帮助你。后来变成:你给我工资,我提供劳动。于是原本建立在亲情、互助、共同生活基础上的关系,被加入了一层交换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这次特别有感触。因为对方不是陌生老板。不是资本家的嘴脸。甚至不是一个坏人。恰恰是一个我很亲近的人。他给我工钱,也不是为了剥削我,而是觉得不能让我白干。可即使这样,雇佣关系一旦建立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发生了变化。这说明问题并不完全取决于某一个人的道德好坏。生产关系本身,就具有自己的逻辑。一个人可以是好老板。也可以是好亲戚。可以体谅你,可以客气,可以给你多一点工资。但只要关系的基本结构仍然是:一方购买另一方的劳动能力,另一方为了获得生活资料而出售自己的劳动能力, 那么这种关系就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私人感情问题了。 它已经进入了生产关系。 而生产关系一旦建立起来,就会反过来塑造人的行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劳动者的痛苦归结为:“你不够努力。”“你吃不了苦。”“年轻人太懒。”“现在的人没有以前能吃苦。”这其实把问题完全弄反了。人不是不能吃苦。农民可以在地里干一天。工人可以在工厂站一天。建筑工人可以在太阳底下干一天。很多普通人为了生活,什么苦都能吃。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同样的劳动,当它由自己支配时可以成为一种创造,当它进入雇佣关系以后,却会变成一种让人逃避的东西?答案不能只从人的性格里寻找。必须去看背后的生产关系。因为人在劳动的时候,不仅仅是在消耗体力。还在处理一种关系:谁拥有生产资料?谁决定生产什么?谁决定怎么生产?谁决定劳动时间?谁拥有劳动成果?谁从剩余劳动中获得更多?如果这些问题都由别人决定,那么劳动者虽然身体参与了生产,却未必真正成为生产过程的主人。这就是劳动异化的根源之一。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打工”这个词其实很有意思。我们每天说:“我要去打工了。”好像只是去做一份工作。可实际上,“打工”背后包含了一整套社会关系:我没有足够的生产资料。所以我只能出售自己的劳动能力。别人拥有生产资料。所以别人可以购买我的劳动能力。我获得工资。别人获得劳动过程中形成的更大价值。而我明天还要继续出售自己的劳动能力。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悲惨遭遇。这是整个雇佣劳动制度普遍存在的关系。当然,今天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甚至很多人觉得:“这不是很正常吗?”是的。这就是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一个社会最深刻的东西,往往不是大家每天讨论的东西,而是大家觉得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东西。我们从小就被教育:长大以后找工作。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努力工作。升职加薪。买房。还贷。继续工作。退休。仿佛人生天然就应该如此。可很少有人问:为什么人的劳动能力必须成为一种商品?为什么一个拥有劳动能力的人,必须找到一个愿意购买他的劳动能力的人,才能获得维持生活的条件? 为什么生产资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之后,大多数人就不得不进入雇佣劳动? 为什么人类共同创造出来的巨大社会生产力,最后却表现为一个个独立的资本、企业和商品? 这些问题,才真正触及了“工作”背后的东西。所以我现在再回头看自己的那种压抑,就突然觉得它没有那么私人化了。它不是:“我今天心情不好。”也不是:“我不喜欢这个亲戚。”更不是:“我不想干活。”恰恰相反。如果他还是像最开始那样跟我说:“兄弟,我忙不过来,你来帮我一下。”我可能一点压力都没有。让我干一个月、两个月……多长,我都未必觉得怎么样。因为那时候,我的劳动仍然是我主动给予出去的。可一旦变成:“我给你多少钱,你给我干多少活。”劳动就开始被量化。时间被量化。体力被量化。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被量化。而我之所以不舒服,是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了:原本属于人的东西,正在变成商品。我的八个小时值多少钱?我的一双手值多少钱?我的技术值多少钱?我的青春值多少钱?最后全部都可以被换算成一个数字。工资。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宝贵的东西——自己的时间、体力、技能和生命活动——被压缩成了一项可以购买的劳动能力。而这,恰恰是“被雇佣”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我不是反对劳动获得报酬。恰恰相反,劳动者当然应该获得报酬。我也不是幻想一个不劳动的社会。人类永远需要劳动。问题在于:劳动究竟应该是人的自觉创造活动,还是人在生存压力下不得不出售给别人的商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真正值得追求的,也不是一个“不劳动”的社会。因为没有劳动,人类什么也创造不出来。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让劳动重新成为人的活动,而不是人的异己力量;让劳动者不仅参与生产,而且能够越来越多地掌握生产过程;让生产资料和生产成果不再与劳动者相分离;让人不必为了活着而被迫出售自己的一生。那时候,人依然会劳动。依然会流汗。依然会累。但劳动不再意味着:“我把自己的生命卖出去八个小时。”而可以重新意味着:“我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我需要的生活。”我不怕吃辛苦。我也不怕劳动。我真正讨厌的是:被雇佣。因为我讨厌的不是劳动本身。我讨厌的是劳动变成了一种必须服从别人意志才能换取生存资料的活动。我讨厌的是自己的时间被购买。自己的身体被安排。自己的劳动成果与自己分离。最后连人与人之间原本不需要计算的关系,也开始被价格重新定义。 所以说到底,我真正讨厌的不是“干活”。而是:一个人明明拥有自己的双手,却不能决定这双手为什么劳动、为谁劳动、怎样劳动,以及劳动成果最终属于谁。这或许才是“劳动异化”最令人难受的地方。它不是让人停止劳动。 恰恰相反。 它让人不停地劳动,却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为什么而劳动。 而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在劳动,却在自己的劳动中越来越看不见自己,那么真正值得追问的,就不再是:“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懒?”而应该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生产关系,让一个本来能够创造世界的人,在创造世界的过程中,却越来越感觉自己只是一个被使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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