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薪七元的 “志愿服务”画皮下的思考-品论天涯网

时薪七元的“自愿服务”，不是简单的民生问题、财政问题、制度漏洞问题，而是劳动者的组织涣散现状下，地方治理中泛滥的制度压迫与治理成本转嫁的时代缩影。

近期，博主陈青doro深入西南乡镇走访基层环卫工群体，曝光了大量超龄劳动者的真实生存现状。四川、云南多地乡镇环卫岗位薪资极低，月薪普遍在900至2200元之间，不少工人全年无休、每日劳作十小时以上，折算时薪仅七元左右。面对群众质疑与信访反馈，地方政府以一纸公文完成制度化狡辩，将常态化的环卫务工劳动，重新定义为“自愿社区服务”，把劳动报酬改称“劳务补助”，通过变更法律定性，彻底摘除劳动关系，规避最低工资标准、社保缴纳、加班补偿、工伤保障等所有法定责任。

针对这一现象，博主“饭后消息”撰文“时薪7块的’自愿服务’”及相关视频进行了分析评论，本文就“饭后消息”评论文章及事件本身，进行分析评论，也是笔者自己对此类事件的一些思考，以飨诸位读者。

首先就博主陈青doro揭示的“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事件”的追踪分析，公众号“饭后消息Chat”的评论文章层层递进、逐层拆解乱象本质，完整揭开了基层政府用工的套路。

“他往省长信箱反映南坝镇工资过低，南坝镇政府正式行文、盖了公章，回了一份《处理意见书》。文件怎么说的?它说，根据劳动法，最低工资只适用于跟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而南坝镇环卫工干的活，是个人自愿性质的社区服务活动，属于劳务关系，所以不适用最低工资标准。发的钱也不叫工资，叫补助。

文章揭破地方政府的话术迷雾，抓住事件核心争论点，而后直击这一话术的“七寸”。

“最低工资标准的法律依据是劳动法，只管劳动关系。劳务关系走的是民法典，平等主体你情我愿，法律不强制它高于最低工资。所以问题根本不是1700够不够、950够不够，是这个人到底算不算劳动者。官方的答案是：不算。”

文章直接指出地方政府在答复文件中事实上的“概念偷换”，基层部门利用劳动法与民法典的适用边界差异，完成三重偷换：将常态化、制度化的环卫岗位劳动，偷换为个人自愿的社区服务;将法定劳动工资，偷换为无标准约束的生活补助;将全日制在岗劳作，剥离出劳动关系范畴。

而且“这份文件在法律字面上是站得住的，甚至可以说写得滴水不漏。某种意义上这是基层行政能力的进步，只不过这份能力用错了地方。它没有哪一句违法，是把一整套本该是劳动关系的事实靠措辞重新归类，合法地搬到劳动法管不着的地方去。你拿着劳动法去敲门，它说这里不归劳动法管，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地方政府整套操作字面上合规，实则彻底剥夺了劳动者的休息权、社保权、工伤保障权，形成“按高强度劳动用工、按非劳动身份付酬”的畸形用工模式。文章到这里为止，作者对时事热点的敏锐捕捉，拨开官方话语迷雾，揭示问题实质的分析是值得称赞的。

但接下来文章在深究问题根源时，就开始替“地方政府”着想，为基层单位鸣不平了。

“不是有钱不给，是真没钱。分税制之后钱往上走、事往下压，环卫是典型的事权在基层、财权在上面。一个川东小镇税源就那么点，土地也卖不动，环卫这笔钱只能从紧巴巴的预算里抠。”

文章将乱象根源归咎于基层财税结构矛盾。分税制下财权上收、事权下沉，乡镇税源薄弱、公共服务预算紧张。这里就在为基层政府将环卫工划为劳务散工、取消社保责任的行为开脱了，于是在后面提出应对措施时，文章也提了“把什么情形必须认定劳动关系钉死，堵住自愿社区服务这种筐”、“政府采购设穿透式红线，像云南嵩明那样规定，不管你叫工资还是补助，每月每小时不得低于某个数”、“时薪加休息日双管，四川这次把非全日制小时最低工资提到了24块，那就规定任何名目的用工，折算时薪不得低于这个数，每周必须保证一天休息”。

这些可操作性的具体措施，却在最后图穷匕见……

“信访和舆论监督有天花板，它能让被拍到的老人多拿几百块，动不了县乡没钱、养老金太低、外包逐底竞争这三根管道。管道不换，曝光就永远在救火。真要治本得往上走，要么中央给基层基本公共服务的转移支付兜底，要么把农村养老金往上抬，这都不是一个骑行小伙子的镜头能办到的，得靠财政的大盘子重新切。”

对文章提出靠“财税改革，给予地方更大财政力量来解决这些问题”，笔者持保留态度。

从几年前江西鹰潭曝出机关企事业单位与城乡居民养老金发放差距问题，到后来山东菏泽成武县的《成武县202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公布同样状况，诸多事实在告诉人们“县城婆罗门”决不是人们网络调侃的段子，或只是一时一地的个例状况。体制内既得利益群体及依附于其上的地方权势集团已经成为中国基层社会，尤其二线以下城市的痼疾。任何政策路线都要组织起干部队伍去执行，现在中国基层的问题正在于基层社会日益“板结化”，既得利益集团盘根错节，而广大劳动者群体深陷无组织的溃散状态，无力与现存的权利、资本媾和体系抗争。这种状况下所谓“进行财税改革，给予地方更大财政力量的实施”，只会让县城婆罗门们“先捞足自己的，再留点汤出来给底层人民来笼络人心，宣扬政绩。从多年前的四万亿，到如今地方政府高企的地方债，这些事实已经预演了”。饭后消息“这种呼吁的结局。即便中央下放更多财权、拨付更多转移支付，新增资源依旧会被既得利益群体优先瓜分、蚕食，最终流到底层劳动者身上的依旧微乎其微。不打破这种垄断结构，单纯的财税改革永远无法改变底层被剥削、被牺牲的宿命”。

现在笔者试着自己来分析一下，博主陈青doro揭示的“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事件的意义。

笔者曾看到一种说法，中国可以分为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三个层级群体。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在中国超大体量的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供养下，部分生活在一二线城市小资白领，城市“土著”可以沉迷cosplay，大谈主理人经济……已经颇具后现代氛围。而博主陈青doro揭示的西南乡镇清洁工的境遇，则具有典型的前现代特征。这些清洁工中多数人年轻时去到城市工厂、工地打工，为城市经济发展贡献了青春与血汗。在他们老了之后，离开了那个留不下的城市，被甩回前现代乡村自我消化、自我供养、自我续命。几百块的养老金不足以维持生活，那个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就成了得抢着去的“志愿服务”。在这种结构中乡村小农经济、家庭养老、村社互助，看似传统落后，实则成为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压低劳动力再生产成本的机制，不断压低整个国家的用工成本。

这里才揭示了“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三个层级群体”说法的实质：从当代社会经济发展层面来说，前现代、现代、后现代三个层级群体根本上就是中国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在不同点位的表现。前现代的乡村(村社)治理和家庭结构，一方面可以压低劳动者的阶级再生产成本，另一方面通过家庭“代际剥削”的财富转移机制，结构性供养子女在城市立足的资本(彩礼、首付、车贷……)。这才带来了现代经济中，制造业的不断升级和现代服务业(金融股市的交易，互联网经济的扩展，广告影视产业的兴盛，千家万户的小店小老板……)的日益繁荣，构成了中国的现代化生产生活图景。有这样繁荣和相对稳定的社会生产体系，才为后现代文化群体提供了物质保障和社会基础。

所以博主陈青doro揭示的“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从社会经济发展层面来说，就是中国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利用前现代的乡村(村社)治理，来压低社会劳动力再生产成本的一种方式”。

从社会治理结构层面来分析，博主陈青doro揭示的“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画皮”，表面来看是地方财政拮据、用工制度漏洞、老龄劳动力过剩共同造成的民生问题。实质上则是中国基层社会长期存在的，行政治理体制在面对经济下行等因素带来的财政危机时，有组织地把危机代价转嫁给未能组织起来的底层劳动者，制度性地在积累“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寻苦命人”的社会矛盾。因为这些底层劳动者、清洁工处于无组织状态，面对诸多社会不公有怨气，却又将不公不断自我说服为命运的安排，顺服地接纳化解着诸多“时薪七元的‘志愿服务’”之类的荒诞事实。

所有看起来“一心为民”的改革最终走样，反而造成诸多社会不公现象，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国的劳动者(无产阶级)没有组织起来，与现行的权利、资本媾和体系进行博弈斗争，所有的制度成本，改革苦果也就都由原子化的劳动者家庭和个人来承担、咽下了。

所以真正的症结，从来不是地方财政缺钱，而是当代社会利益结构固化、资源分配垄断与底层劳动者完全失语和无组织状态并存的现状。

当代社会的我们再次回到马克思所言“无产阶级除了组织起来，没有别的武器“的关口。劳动者唯有抱团组织起来，共同进退才能争取权益，提升整体议价能力，捍卫基本劳动尊严。更重要的是，劳动者的组织化过程，本身就是最关键的组织训练、政治训练、管理训练。在一次次团结协作、权益争取、集体自治之中，底层劳动者逐步积累自我管理、自我组织、自我解放的能力，为参与、改造和接管社会公共治理，打下牢固的基础。

今天的我们也必须直面当下最严峻的现实：人口高速流动导致人与人的社会联系短暂、松散、脆弱;社会的高度分化、高度碎片化，带来现代乡村老人、现代底层工人、后现代城市青年多元群体并存，利益诉求、价值认知、生活方式高度割裂。社会难以形成统一的阶级主体、统一的共同意志，达成一致的集体行动。这种主体涣散、群体割裂、思想分化的现状，是当下劳动者再组织化必须面对的困难。

越是艰难，越不能消极等待、沉默退让。

德国牧师马丁・尼莫拉的警示言犹在耳：“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所有结构性的压迫，都是从沉默开始;所有底层权益的丧失，都是从无人抗争滥觞。

乡镇环卫工被剥夺劳动权益时无人发声，底层零工被制度套利时无人反抗，普通劳动者被系统性压低生存待遇时人人选择事不关己。最终，这种结构性剥削会逐步蔓延、渗透、覆盖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博主陈青doro为我们树立了一个积极的榜样，从现在起去揭露身边看到的不公与荒诞，一次一次勾起人们对不公、荒诞现状的愤恨，锻炼人们戳破现实“画皮”的能力，唤醒人民对实现再组织化以改变不公的现状的意识与信心。

要知道我们每一次的抗争都是对依托体制的压迫者嚣张气焰的打击;我们每一次的说“不”，都是摆脱奴性顺服枷锁的进步;我们每一次对自身和他人权益的争取，都是为后来者，为更多人的发声、行动树立榜样。

个体的微弱抗争，汇聚起来就是阶级觉醒;零散的主动发声，积累起来就是集体力量;点滴的团结行动，持续下去就是社会组织化的开端。

归根结底，时薪七元的“自愿服务”，不是简单的民生问题、财政问题、制度漏洞问题，而是劳动者的组织涣散现状下，地方治理中泛滥的制度压迫与治理成本转嫁的时代缩影。

劳动者唯有组织起来才能争取真正的权益，打破不公的现状，争取阶级整体的出路!

就像列宁所说：“失败，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到胜利!”

附录：

1、“饭后消息”原文：时薪7块的"自愿服务"

2、“饭后消息”b站评论视频：【饭后消息No.62期】当"劳务关系"遇上最低工资：一位UP主骑行西南问出来的环卫工资账-哔哩哔哩】

3、“深耕纪”：试岗三天无薪?我要到工资了!

4、【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哔哩哔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