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之家
至暗时刻——一位共和国同龄人的下岗血泪记忆
如今,“下岗”渐渐成为历史名词。但历史不应被遗忘。潘安兴关于“下岗”的书写,既是他个人命运的实录,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初'...
如今,“下岗”渐渐成为历史名词。但历史不应被遗忘。潘安兴关于“下岗”的书写,既是他个人命运的实录,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初,一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已过去近三十年。然而,历史的回声从未真正消散。它像一道隐秘的伤痕,深深镌刻在一个民族的肌体里,也刻在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深处。所谓“社会转型的代价”,对每一个亲历者而言,从来不是抽象的经济学术语,而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是人生中最沉痛、最漫长的至暗时刻。潘安兴,便是从那个寒冬里走出来的幸存者。他不是时代的局外人,恰恰相反,他是共和国同龄人,是“老三届”知青,是国企工人,是下岗者,是丈夫、父亲、儿子。他的命运,如同一条被时代洪流反复冲刷的河道,曲折、淤塞,却最终在文字的岩层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以说,潘安兴一个人的挣扎与记录,正是当年数千万下岗工人命运的一个缩影。读懂他的故事,就是读懂那个时代无数沉默者共同经历的血泪与挣扎。一、从“国家主人”到“社会弃儿”:铁饭碗的崩塌1949年10月11日,潘安兴出生于湖北黄陂,自号“木兰山樵”。他与共和国同龄,人生轨迹几乎与时代完全重叠:少年时经历“上山下乡”,在知青岁月中蹉跎青春;1970年6月20日,他接到一纸招工通知——到国营黄陂县印刷厂报到。那一天,他背上行李,告别了知青点,走进前川街小南门口的国营工厂。从此,他的命运便与这家工厂紧紧捆绑在一起。那时的黄陂县印刷厂,坐落在滠水河畔。滠水从门前缓缓流过,厂内机器轰鸣,百余名工人热火朝天。那是公有制释放热能的年代,工厂办有幼儿园、托儿所、医务室、图书室,书记、厂长与工人同住一间寝室,排队在食堂买饭。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身份光荣,生活有靠,未来可期。潘安兴在《下岗工心曲》中深情追忆:“忆昔当年企业何兴旺,工人阶级主人公。自力更生几十年,奋发图强多少功?同甘苦,共患难,最是无微不至党恩浓。困难户,送温暖;病能医,老有前,领导上门掏肺腑,合家老小浴春风。”这并非虚无的怀旧,而是一代人曾真实拥有的集体记忆。那是一种平等、温暖、有尊严的生活,是计划经济时代赋予普通工人的稳定与荣耀。潘安兴在其中的二十多年,正是中国国企工人集体命运的典型样本:从青春到中年,从进厂到下岗,一辈子系于一家工厂,一纸体制内的身份,便是全部的安全感。然而,时代的风向悄然改变。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企业改制,实行承包。各车间单独核算、自负盈亏,“车间的承包头也就成了拥兵自重的各路诸侯”。到了九十年代初,公有制红利消耗殆尽,一些承包者将业务资源据为己有,甚至自己另开印刷厂。厂内风气日益败坏,抹牌赌博成风,吸毒者达十多人,偷盗成窝,印刷厂由先进典型变成人们避之不及的“恐怖阴霾”。潘安兴在《鹧鸪天·过旧时厂址》中写道:“紫燕离巢已远飞,东风无力唤春回。墙残瓦破蜘蛛去,霉腐苔苍霜露摧。人亦少,足迹稀。盘桓蝙蝠占余晖。猖狂狐鼠今何在,杂草低头泣式微!”他更一针见血地指出工人命运转折的根源:“国有资财洪水泄,方丈主持多蛀虫,千里长堤溃蚁穴,一群朋比饿狼吞食凶!”工厂的衰败并非工人的过错,而是制度转轨中管理混乱与腐败滋生的恶果。潘安兴们的坠落,从一开始就写在了时代转型的阵痛里。二、至暗时刻:断炊、疾病与尊严的围困下岗,对潘安兴来说,不是一句“再就业”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铁饭碗碎了,天塌了,生活必须从零开始。他写道:“只要能活命,只要不犯法,什么活都可以干。”为了活下去,他骑自行车去乡下钓虾,在烈日下守一整天,只钓小半袋,到市场还没开张,秤就被工商所收走,“几天后拿5块钱去取回”。他卖过发糕,走街串巷,一天下来卖不完,“只有留给自己吃”。他改卖菜,凌晨四点起床进货,守到天黑,一月下来反而倒亏300多元。他去建筑工地搬砖、提泥桶、筛砂、扛水泥,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只要能换来一点收入,他都愿意干。潘安兴的生存挣扎,不是一个人的偶然,而是那一代下岗工人共同面对的残酷现实:没有技能、没有资本、没有保障,只有一身日渐衰老的力气和一张需要吃饭的嘴。然而,最残酷的打击来自疾病。1998年初夏,潘安兴面黄肌瘦,浑身酸软无力,经常发烧。小诊所打点滴无效,到医院一查——急性戊肝,黄疸高达31.5,生命垂危。医生建议立即转协和医院,“不得延误,迅速治疗,不然很危险”。协和医院急诊室说:“再晚来两个小时,胆破了,命就没了。”住院先交2400多元,两天就耗尽。女儿、弟妹又凑了3000多元,支撑了几天。最终,还是年迈的母亲拿出自己积攒的10000多元,“这样才算捡回了一条命”。钱用完后,他只能回家吃药,慢慢治疗。即使没有达到出院要求,也没有办法:“下岗了,没有医疗保障,在当时是无情的,只有生死听天由命。”他在《青玉案·住院感赋》中写道:“谁知下岗连宵雨,断炊后,飘零许。重症袭来如猛虎,囊空羞涩,入院投门,抢救天文巨。”而在另一首诗中,他更直接地写道:“何期下岗,生命晚秋。无钱进院。”字字如血。潘安兴的困境,正是当年无数下岗职工共同的绝境:一场大病,足以摧毁一个家庭;没有医保,只能听天由命。他的母亲拿出养老积蓄救子,这样的亲情救急,在千千万万个下岗家庭中反复上演,成为那个时代最揪心的注脚。三、寒冬中的消亡:那些没有挺过来的人潘安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挺过来了。然而,他昔日的工友们,很多人没有这样的幸运。他们的命运,才是大下岗潮最沉重的那一部分。同厂的熊新国,下岗后先是有些零星业务,后来彻底赋闲。得了重病,天文数字的医疗费根本无力承担,连亲人也借不到钱。他只能拖着、扛着,数着日子等退休拿医保卡,“数着数着,扳着指头盼望”,最终病情恶化,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余盛发曾是机甲车间副主任。下岗之初,不少小印刷老板请他带徒传技,敬若上宾。等徒弟手艺到手,老板嫌他手脚慢、眼睛花,便扫地出门。他只能去建筑工地照场,日夜看护建材。夜晚盗窃猖獗,成群结队开着汽车来偷,他一个老人,打着手电巡逻,稍有不慎就被老板责骂扣钱。春夏秋冬,风雨冰雪,他不敢懈怠,只求一口饭吃。雷金汉算是个“特殊人”。招工进厂后得了神经病,工资每月照拿。工厂一垮,他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先是背起凳子走村串巷,吆喝“铲刀磨剪嘞”;后来又补塑料脚盆、摇棉花糖。为了活命,他又踩人力三轮车。一次,两个纹身大汉坐上他的车,两个人三百多斤,他踩得大汗淋漓。到了目的地,对方不仅不给钱,还扇了他几耳光,搜走他袋里的50多块钱,把车掀进水塘。潘安兴写道:“我们厂几个同事都是下岗后无钱治病,不到50岁就撒手人寰,悲惨啊!”传染科病房里,“每天的哭号声中抬到太平间永久安息的人”。这些昔日的工友,在企业干了近30年,最终却在贫困与疾病的双重夹击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个寒冷的时代里。潘安兴的幸存,因此有了双重的重量:他活下来,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他的记忆,承载着无数沉默灵魂的未竟之声。一个人的至暗时刻,折射出的是千千万万下岗工人共同的命运绝境。四、以笔为刀:一个人的证词,一代人的记忆潘安兴没有被打倒。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从未放弃读书与写作。在武汉财经学校做门卫的五年,劳作之余,他借阅图书室的书籍,“在苦难中充电”。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精神追求的生命力,让他从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最终成为那个特殊时代难得的记录者。他写下了长诗《下岗工心曲》。这首诗既是潘安兴自己的“心曲”,也代表着数千万下岗工人的“心曲”。若非切身体会,谁能写出这样的悲悯激愤之作?他用诗词真实记录了下岗带来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创伤。在《念奴娇·下岗职工》中,他描绘下岗职工的集体困境:“秋风萧瑟,骤然间、纷下万千落叶。跌宕飘零,凄伤怎奈、彻骨漫天雪。”他还写出了“儿女读书愁学费”“退休父母何所依,童稚学费筹何处”的具体困境,更写出了“已届天命年,赢病缠身医院门前,谁怜可怜虫?”的绝望呼告。这些诗句,不是书斋里的无病呻吟,而是从血泪中浸泡出来的时代之声。他用笔为刀,剖开了那个时代的伤口。他的笔下,还有讨薪无门的农民工、在拆迁中挣扎的“钉子户”,共同构成了一幅社会底层的众生相。潘安兴的好友评价他“精神很富有”,是个“穷秀才”。正是这份“精神富有”,让他在经历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后,依然没有被打倒,最终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记录者。潘安兴的写作,因此超越了个人的伤痕,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他写自己,其实也是在写他们;他记录自己的苦难,就是在为千千万万沉默的下岗工人立传。这份文字,不是私人的日记,而是一部时间的证词。五、时代的叩问:谁还记得他们?“这一代人,默默为共和国贡献,却成了每次大浪淘沙的牺牲品。鲜有人知道他们的苦楚。在急剧的变革中,早已是边缘化的人群,无人关注。”潘安兴这样写道。他的追问直抵人心:“普通百姓,属于弱势阶层。公平公正,对于底层来说,太奢侈了。被人宰割,连说话讨公道的地方都没有。”他痛心于“替有钱人说话,为有权人捧场”成为世风,而“真正的君子,寥若晨星”。上世纪九十年代,国有企业改革力度加大,带来职工下岗的“阵痛”。1995年到2005年期间,国企职工从1.1亿人锐减到4288万人,数千万职工下岗并且生活艰难。下岗工人“刚生下来就挨饿,该上学就停课,该毕业就下乡,该工作就下岗”——这精准而揪心的概括,道出了一代人的宿命。他们默默为共和国贡献了一生,却成了改革的牺牲品。最严重的问题是,劳动力社会化之后的社会保障没有跟上——无钱看病、无钱供子女读书、没有稳定收入来源,这些成为压垮无数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下岗”渐渐成为历史名词。但历史不应被遗忘。潘安兴关于“下岗”的书写,既是他个人命运的实录,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些在寒冷中“被埋葬”的人,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工友,那些“不到50岁就撒手人寰”的生命,他们需要一个被记住的理由。潘安兴的诗词和文章,就是一部时间的证词,是我们无法忘却的来时路。他用自己的信念与坚持,走过了那个寒冬;而他用文字记录下的这一切,将让后人永远记住:在那场大下岗的至暗时刻里,有数千万人经历过的血泪与挣扎,有无数生命被“消灭”在寒冬之中,也有一个民族不该忘却的集体记忆。“吃苦与遭孽,也是一场洗礼,让人大彻大悟。”潘安兴如是说。而我们要做的,是记住这场洗礼,记住那些在时代浪潮中负重前行的人,记住一个民族不该忘却的至暗时刻。一个人的命运,是一群人的缩影;一群人的苦难,是一个时代的印记。这才是那份“时间的证词”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启示。参考资料 1.潘安兴、李转运:国营黄陂县印刷厂兴衰记2.潘安兴:吃苦遭孽3.潘安兴:我们这群知青,在黄陂县印刷厂遭遇下岗4.潘安兴:下岗后的暖心五年5.潘安兴:潘安兴诗选——人间万象集6.滠水农夫:底层的心声时代的歌吟——读潘安兴诗选
本网除标明“PLTYW原创”的文章外,其它文章均为转载或者爬虫(PBot)抓取; 本文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仅供大家学习参考。本网站属非谋利性质,旨在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历史文献和参考资料。凡刊登的著作文献侵犯了作者、译者或版权持有人权益的,可来信联系本站删除。 本站邮箱[email protected]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关注微信公众号,了解最新精彩内容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