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被资本以许许多多不同的方式组织起来。我们可能在一个大的或者小的工作场所里劳动,同许多人一起,或者只同几个人一起。有些劳动要动用大量昂贵的设备,另一些情况下我们则主要依靠自己的能力。我们在劳动中做什么,在哪里劳动,用什么工具,同谁一起劳动,以及我们如何被管理,全都影响着我们对劳动的经验。这些差别能够改变我们作为工人所拥有的那种力量,也能够改变资本支配我们的方式。我们知道教师、工厂工人、护士与送货司机在劳动中的经验各不相同,而这些经验塑造着他们如何组织、如何斗争。
如果说工人调查是一种方法,用来设法弄清楚我们的劳动经验中什么东西是具体特有的,那么「阶级构成」就是一个框架,用来设法弄清楚这些东西对斗争意味着什么。阶级构成听上去也许有技术味道,尤其因为它的一部分就叫作「技术构成」,但它关乎的是我们的劳动经验同阶级斗争之间的联系。我们从技术构成、社会构成与政治构成这三方面来理解阶级构成。本文将逐一处理它们,说明我们如何使用这些观念,以及为什么使用。
NotesFromBelow创刊号上首次刊出了一篇关于「工人调查与社会构成」的文章〔1〕。它是为回应我们所参与的那些调查而发展出来的,特别是在送餐平台工人罢工期间。我们当时想要弄清楚平台工人具体特有的技术构成以及他们在劳动之外的条件,以理解那些广泛发生的野猫罢工。那篇文章发表以来的八年里,我们一直在使用并发展我们对阶级构成的理解,然而至今没有再写过关于它的任何东西。鉴于调查以及关于构成的观念日益流行,回到这些概念以及启发了它们的那些观念上去是有用的。
对我们来说,阶级构成是理解劳动与工人斗争之变化的一个重要框架。它是意大利工人主义的贡献之一,尽管在那个传统里它从未被清楚地解释或详尽地阐明。这意味着要找到进入关于阶级构成的诸种争论的入口是困难的。本文的目的是给出一个清楚的说明,说明阶级构成是什么,以及你为什么会发现它对理解自己的工作场所、或者更广地理解工人斗争是有用的。
技术构成关乎我们的劳动被组织起来的方式。它包含劳动本身的细节、劳动的对象,以及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可能用到的工具与设备。每当雇主付钱让我们劳动,他们通常也要为我们劳动所必需的其他东西付钱。有时这可能很昂贵,或者是这个过程的一个例行部分。举例来说,没有工厂、没有机器、没有原料,就没有工厂工人。同样,运输工人需要车辆以及与之配套的基础设施,正如教师需要教室与教学材料。这些特征在不同的工作场所之间各不相同,从而导向相当不同的劳动经验。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弄清楚哪一种差别可能是重要的?我们从资本主义生产的过程开始。无论是在工厂里还是在办公室里,这个过程都包含一个简单的公式。资本家有货币可供投资(G),他们用它去生产商品(W),商品随后被出售以取得利润(G′)。马克思把这称为资本的总公式:G—W—G′〔2〕。这个公式说明了投资与生产的循环,货币在其中变成资本。资本被投下去制造商品,而商品就是一切为出售而生产的产品或服务。投资的花法有两种。其一,花在生产中所使用的东西上,视劳动的类型而定,这可能包括建筑物、基础设施、设备、工具与原料,这部分投资也叫作不变资本。其二,花在工资上,也叫作可变资本。
我们可以用「不变」与「可变」的这个区分,去思考工作场所是如何被资本造出来的。「不变」的那部分,资本家只能通过出售工人所制造的产品或服务才能收回来。如果资本家在这个过程结束时挣不到多少钱,在这上面大量投资就没有意义。而「可变」资本则不同,因为它创造新价值。工人不同于机器,能够创造出比我们所得工资更多的价值〔3〕。正是这种剥削,通过生产过程把G增大为G′。然而在实践中做到这一点,往往比这个公式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它要求资本家管理劳动过程,也就是管理我们做这份劳动的方式,以确保工人有效率地劳动。
技术构成是理解工作场所中不变资本同可变资本之关系的一种方式。关系与比例都是重要的,因为它们塑造着我们对工作场所的经验。固定资本可以被用在许多不同的地方。我们所用的一些工具是为了加快我们的劳动、或者使它更加密集。举例来说,工厂里一台新机器可能提高劳动的节奏;同样,数字工具可以极大地提高我们被要求处理的沟通的速度与数量。许多种类的固定资本被用来加强对我们劳动的控制。举例来说,流水线不只提高劳动的节奏,还把对节奏的控制从工人手里拿走并加以集中。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固定资本同可变资本之间那种「关系」的另一部分:我们如何经验这种技术、设备、工具或者别的什么?它们如何改变我们的劳动?它们如何被用来对付我们?劳动的这些特征引入了哪些机会或者哪些挑战?
另一方面,那个「比例」,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资本有机构成」,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工作场所动态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不变资本所占的比重有增长的趋势。资本家想要投资新设备以提高工人的生产率,同时又想要压低付给我们的工资。因此弄清楚不变资本在工作场所中如何被花掉、为什么被花掉、如何被使用,就是重要的。在固定资本或可变资本极高的情况下,工作场所的关系会发生改变。举例来说,固定资本比率极高可能意味着有大量昂贵的机器需要工人操作起来才能产生利润,这固然可能把工人挤出工作场所,但它同样可能提高工人的相对力量。另一方面,可变资本比率极高的工作场所则可能意味着相当不同的压力。在这两种情况下,这都可能给我们的组织工作带来新的挑战或新的机会。
这里还值得指出,不变资本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可以把可变资本想成「活劳动」,因为它以我们的劳动力这种形式出现,而劳动力附着在真实的、活着的工人身上。不变资本因此也是一种「死劳动」,它是其他工人过去的劳动的结果,而这些工人往往受雇于另一个资本家。举例来说,建筑物与设备是由别的工人造出来的,他们极可能受雇于另一个资本家。通过这些关系,我们同其他部门与其他产业里的工人连在一起,并且有可能同全世界的工人连在一起。
简而言之,技术构成关乎工作场所中所有这些要素。正如我们所论证的,它是「劳动力通过劳动的诸关系而被组织成一个工人阶级的那种具体的物质组织」。在实践中,这意味着考察那些在各种劳动中都共通的不同方面。
固定资本的角色
工作场所是什么样的,它在哪里?
那里有什么样的设备或机器?
不同种类的技术在工作场所中起什么作用?
同供应链其他环节有什么样的联系?
可变资本的组织
劳动过程是什么,它如何被组织?
工人之间有什么样的互动?
劳动的产出是什么?
存在哪些形式的管理与监督?
工人的工资或薪酬结构是什么样的?
这里的每一个方面都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工作场所的重要东西。它不是一张可以用来直接读出不同类型工作场所的图式,但它提示了在理解一次调查时可能值得着重注意的那些因素。
思考技术构成,意味着把我们的工作场所当作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场所来加以关注。我们不想只从资本一方去理解它,我们要从我们自己的视角去分析它。这是一种绘制工作场所中阶级斗争地形的方式:工人同资本之间的力量对比是什么?
弄清楚我们劳动的组织固然是关键的,但那并不是我们生活中同资本主义对峙的唯一部分。我们在劳动之外的生活方式,深深地塑造着我们对劳动的经验。如果我们只关注劳动,就会漏掉在下班同再次上班之间所发生的事情。那关乎我们如何吃饭、穿衣、住宿,关乎我们所给出与所得到的照护,也关乎我们同他人的关系。那同样关乎资本在社会中如何同我们对峙,即那些试图在劳动内外都控制我们的诸关系。如果说我们劳动的细节对理解斗争是要紧的,那么我们在劳动之外的生活方式同样要紧。
如果说劳动关乎商品的生产,那么我们同样需要考虑我们自己每天是如何作为工人被再生产出来的。在一个工作日结束时,我们需要恢复过来并为第二天的劳动作准备。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可以把前面那个公式扩展开来,去考虑我们如何把自己和别人再生产为工人。这不是G—W—G′,而是W—G—W。我们这样说明这个「工人阶级再生产的总公式」:作为工人,我们拥有劳动力这件商品(W),也就是把自己的时间卖出去换取工资的能力;通过去劳动,我们以工资的形式挣得货币(G);下班之后,我们通过消费商品(W)来再生产自己的劳动力,比如食物、饮料与住房。这些东西有时被称作「生活资料」,即我们活下去所需要的基本东西。得不到这些东西,我们就无法回到劳动中去、无法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一件有效的商品卖出去。
社会构成是一种方式,用来辨认我们劳动之外的生活中那些塑造着我们如何斗争的因素。它可以包括这样一些因素:我们住在哪里、住在什么样的住房里,劳动的性别分工,压迫,迁移的模式,能否用上社区基础设施,如此等等。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有稳定的住房与可供碰面的地方,这可能为我们一道组织起来打开机会;然而如果我们住在不稳定的住处、散布在城市各处,这就可能带来额外的挑战。
我们最初开始考虑把社会构成纳进来,是在对户户送(Deliveroo)骑手作了调查之后。技术构成固然提供了一种有力的方式,去拆解数字平台与算法的作用、以及那个散布在整座城市里的工作场所,但它并没有涵盖这些斗争中浮现出来的全部重要动态。迁移的模式以及移民社群内部既有的关系,被证明是理解工人所发展出来的那些组织形式的一个有力因素。资本固然在更广的意义上塑造着迁移的路线以及我们生活的大部分,但这件事发生在同我们工作场所里的经理不同的层次上。
把社会构成纳进来的理由是,我们需要认真对待工作场所之外的经验。我们不只在劳动时是工人,下班之后在自己的社区里同样是工人。我们如何再生产自己、如何照护他人,同样构成我们集体斗争能力的物质基础。我们在工作场所里同资本对峙的形式非常具体:我们所使用的、同时又被用来对付我们的不变资本。我们在劳动之外的经验也许各不相同,但我们能够找到那些塑造着我们斗争的共同因素。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关注的是在工作场所里(技术的)与在劳动之外(社会的)需要思考的那些因素。然而这只是阶级构成的一半,即考虑我们在劳动中与在社会中如何被资本所组织。我们在资本面前并不是被动的。政治构成关乎我们如何把自己自我组织成一支进行阶级斗争的力量。它包含这样一些因素:我们在斗争中所使用的战术,我们所拥有的组织形式,以及阶级斗争在政治上的表达。它是工人以往如何斗争的集体经验,是什么办法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用,以及这些如何指导我们将来如何斗争。
我们对阶级构成的理解是,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铺下诸种斗争由之展开的物质基础。劳动如何被资本组织,以及我们在劳动之外如何再生产自己,这些都是要紧的。从这些特征里生出机会,也生出挑战。然而机会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利用它,尤其在我们并未意识到它的时候;同样,挑战的存在也不意味着我们无法克服它或者绕开它。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铺开的是特定工人群体的斗争地形,它同时还能界定那个工人群体是谁,以及他们同其他工人可能有什么样的关系。而我们同样在为改变这一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而斗争,资本则设法做同样的事。
构成是变化的,因为它既是阶级斗争的地形,又是阶级斗争的目标。劳动的条件同劳动的斗争之间显然存在着一种关系,我们选择去组织起来的理由,往往是对那些条件的直接回应。工人不是针对抽象的剥削形式而组织起来的,而是针对剥削在自己工作场所里的具体表现。同样,成功的斗争形式回应着我们的劳动被组织起来的方式。举例来说,某些种类的罢工在一种劳动脉络里可能非常成功,在另一种脉络里却可能几乎没有效果。在医院里管用的东西不同于在工厂里管用的东西,在一种学校里管用的东西在另一种学校里可能不管用。然而两者共通的地方在于,共同的剥削经验能够导向共同的集体回应。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的诸特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追问这个如何与为什么的方式。
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一种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直接导向一种政治构成。相反,我们论证说在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同政治构成之间存在着一次飞跃。前者铺下诸种斗争得以展开的物质基础,而工人如何处理挑战、如何利用机会,则是斗争展开的一部分。从前者到后者的运动既不是机械的,也不是可预测的,它是我们的斗争如何展开的结果。正如我们所论证的,这一「飞跃」「归根到底界定了工人阶级的政治观点」。
如果我们想要改变世界,我们就必须从工作场所里所发生的事情开始。如果我们连改善自己的条件都做不到,哪怕是在很小的规模上,我们又怎么谈得上革命性的改变?如果我们相信工人由于受资本主义剥削而能够成为推翻它的力量,那么这件事究竟如何才能发生?这意味着认真对待马克思的那个论点:「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是工人阶级自己的事情。」但这不是一件小事。在我们当前这个失去组织的时刻,它可能让人感到遥不可及。阶级构成分析提供了一种方式,去理解诸种斗争在其浮现与展开之中所具有的潜能。通过理解一个工作场所或一个部门中具体的斗争,我们可以开始理解那个更广的运动如何能够生成出来。它关乎找出工人朝着那个更长远的目标所迈出的最初步伐。对于那些想要参与那场集体运动的人来说,它还有助于辨认出我们该把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投到哪里。
在从技术构成与社会构成向政治构成的飞跃中,同样重要的是要明白,前者并不是同后者相隔离地发生的。成功的斗争与新的政治构成塑造着资本主义的发展。举例来说,个别资本家会为回应工人的斗争而重新组织工作场所。过去的斗争塑造了我们今天在其中劳动的工作场所与我们在其中生活的社区。因此,分析阶级构成永远是一项持续进行的工作。没有单一的答案,但我们有那些能够、并且应该去问的问题。
资本主义通过阶级斗争而持续变化,这既改变着阶级斗争在其上发生的地形,也改变着那场斗争的诸形式。我们相信,阶级构成是理解劳动、社区与斗争之具体形式的一个有效的分析框架。我们使用这个框架不只是为了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而是因为我们想要找到新的方式,去共同发展我们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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