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之吟(之二)
明儿看
今天是疼爱儿女的父亲
明天就会成为儿女哭喊的亡魂
也许是上辈子和煤结下了仇怨
今世惹上一个生死难卜的命运
没有阳光的地方是一个异样的世界
那儿有骂爹骂娘的粗话
有天南海北的调侃
有凶残的瓦斯，险恶的水患……
有看一眼便泪流满面的
血与汗交织的辛酸画面
有的听腻了工头的喝斥
也会扔下镢头说不干
转念想到刀刃上的生活
骂到嘴边的话忙往肚里咽
并非所有的牛马都那么听使唤
气愤不过的也会捏一捏拳
背地里嘀咕一句——明儿看
明儿看
虽说是零星的火点
谁敢断言
它不会成为燎原的烈焰
无奈
干了一年的牛马活
早已厌烦工头的白眼和吆喝
捱到腊月
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切
腊月二十三是放假的日子
拎着作衣回家
一路上心里不知有多么快乐
春节筹办年货
二十六二十八
两个集会下来
钱带瘪了许多
婆娘撅起了嘴
空闲的心又开始发愁
焦急等待开工的日期
家
缸沟
一个“土著人”和民工杂居的山村
大大小小的煤窑
是山旮旯里最惹眼的看点
挖煤是谋生的唯一手段
临近春节
与几个川籍弟兄闲聊
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话里透露着几分无奈和伤感
打工的生活已习惯了漂泊
厚重如山的乡土观念
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变得轻淡
每逢佳节
就想念屋里的娃子和婆娘
只是寂寞时
吃几口烈酒
吹几支劣烟
酸酸甜甜的荤话
把思乡的念头一次次掐断
家
使他们感到亲切
又让他们觉得那样遥远
煤
自从把一群牛马赶入地府
你遭遗弃的命运总算捱到了日出
深埋的屈辱，挤压的痛苦
向着太阳滔滔倾诉
倾诉亿万年时光的殆误
你在蓝天下歌唱新生
他们在黑暗里占卜前途
你的生活多了一些幸福欢乐
他们的故事多了一些血泪汗珠
人在上面笑
鬼在下边哭
违章指挥
电动按钮
被肇事者轻轻一摁
刮板输送机
就轻易地吞掉了
检修工的一条腿
李文斌
我南阳的民工兄弟
四十五岁的年龄
上有父母
下有妻儿……
班组长的错误
不容饶恕
而矿方二十八万元的赔偿
却让他的妻子
哭得直不起腰来
夜班
采煤扶棚闭帮......
一阵忙活过后
瞌睡像铁锚
直把眼皮往下拉
有的实在熬不住折磨
蹲下去
头立刻垂下
一声吆喝使他触电般跃起
三十元的罚款
是眨一下眼皮的代价
地火
从腾升矿
到东升矿
再到缸沟矿……
我们依然跳不出
吃人的黑井筒
仿佛背后
真有一双魔力的手
硬推着
往无底的深渊里走
许多年过去了
身边的弟兄
有的死于瓦斯
有的死于透水
有的死于破碎的顶板
许多年过去了
身边的老板
如日中天
有的做了乡官
有的做了县官
更神通的把关系
搞到了省城京城
烈火迟来的贻误
也许是习惯了这般生活
心灵深处磨出了老茧
可能是头顶的天黑身上的山重
无暇顾及他人的死生
面对死难工友的遭遇
表现是那样坦然
明知道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
却把那一刻看做命运的归宿
躲不过去的劫难
听腻了工头的喝斥
拎着作衣换个井筒
狞笑的瓦斯，可怕的黑水
从不认真去理会
老板的财富引起无限的羡慕
幻想某一日天上掉下个馅饼
把这苦日子结束
这看似愚昧无知的心灵
却是烈火迟来的贻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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