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41岁及以上农民工已占总数的55.8%,逐年上升。工人的老龄化趋势越发明显。而在北方的县城,一些人发现,高风险、重体力但高收入的油漆工行业里,很多是40到60岁的中老年女性。
她们大都来自农村,文化程度不高,还有一个重要共性是,大都还没“完事”:指她们的孩子还未结婚生子,不会让她们忙于带娃,且尚需父母托举。
这些中老年女性油漆工,更早被排斥在有制度保障的工程领域外。近几年,房地产行业持续调整,大型工程项目减少。装修行业的项目往缺乏保障的家装市场集中。与此同时,工地普遍禁止55岁以上的女性油漆工作业,比男性提前5年。她们更早经历职业的向下流动,也被置于更难讨薪的风险之中。
年龄、性别与行业,收缩交织成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将她们推向劳动市场最脆弱的地方。
死胡同
在快五年没收到工钱后,50岁的油漆工张淑玲,终于决定再次去到包工头刘丰源的家中。
包工头的新婚妻子走进来,迎上在家中讨薪的张淑玲和工友。“来干嘛呀?”她绷着脸问她们。
张淑玲说,要钱。对方立马摆出强硬的态度,“要钱你们等着吧,他不是欠你们一人钱,得一点点还呀,他就这么大本事。”
张淑玲不甘心。包工头刘丰源的家在河北农村,算不上富裕,但也有肉眼可见的收入。上门的时候,她看到他住在一栋马路边的两层小楼。临街的一楼出租给别人四间房卖熟食。熟食店老板称,每年租金有几千元。
门店旁边的大门进去后,是刘丰源家的小院子,鸡笼里养着鸡,地上趴着两条小土狗。在二楼除去他和妻子居住的两个卧室外,还有一片空间,用来做台球厅营业。厅内有两张台球桌,打台球一小时15元。2024年,张淑玲还知道他新娶了媳妇,摆了几桌酒席。
张淑玲接着说,“你们结婚那天,我们也没闹,欠我们的钱赶紧给我们吧。”对方听罢,立马扯着嗓子喊起来,“你们怎么没闹呢!你们要闹还不给了!”随后转身上楼。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早在这次上门的两年前,2023年,张淑玲就起诉了包工头。但法院说,他没有财产可执行。
张淑玲很生气。眼前的景象更让她感到矛盾。她不明白,要是没钱,他们家怎么生活呢?怎么会娶到媳妇呢?为什么包工头的生活“该怎样怎样”,却还不上她不足万元的薪水?
这次一同去讨薪的,也是和张淑玲一样五六十岁的女性。被欠薪的项目,多是给个人装修的“家装活”,而不是房地产项目或公共工程中的“工地活”。
近两年,随着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下行,大型工程项目变少。越来越多的工人只能转向家装领域。这些项目长期以熟人介绍和口头约定维系,缺乏建筑工程领域的制度保障,正是讨薪最难的领域。
而这种向下流动,在中老年女性工人群体中尤为显著。建筑工地会设置年龄门槛,对油漆工年龄的常见限制是男性60岁,女性55岁。因此许多女性油漆工,更早被排除在工程项目之外。
劳动经济学家彼得·多林格和迈克尔·皮奥里曾提出“劳动力市场分割理论”。他们认为,劳动力市场内部有分层,是由保障程度不同的多级市场构成。在经济震荡的时候,劳动者们会从保障较完善、正规就业的一级市场,被挤向保障较弱、非正规就业的二级市场。
对于中老年女性油漆工而言,年龄与性别的共同作用,将她们更早推向缺乏保障的家装市场,更早经历职业的下沉,被置于讨薪更难的风险中。
这是一条死胡同的入口。张淑玲的一位女性工友,曾有过亲身经历。她57岁,家在北方农村,有两个儿子。去工地刷身份证准备工作时,招人的工头看她年龄超过了55岁,打算不要她了。后来,因为车上符合年龄的工人只剩一人,招人的头儿又是同乡,她才勉强被接纳。她明白,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家装活终会变成唯一的选择。
讨薪无果的五年,张淑玲感觉自己已经陷入这条死胡同。此前做工地活时,她也被拖欠过薪水,最终都通过劳动监察大队或住建局讨回了。但在家装领域,以上途径都行不通,只能诉诸法院。
后来张淑玲才知道,即便告到法院,也难以拿到被执行的结果。被相关部门告知只能找法院后,她曾非常有把握。她拿着包工头写的欠条到法院起诉,又告知法院包工头资产的线索,却都没有效果——法律规定只能执行欠债人名下的财产。而那些出租的房屋,经营的台球厅,都挂在了包工头父亲名下。这位父亲坚称,这是他的房子,和儿子没关系。
讨薪的成败,还与一些因素微妙相关。比如不同地方法院的执行力。互联网上,多起相关案件显示,包工头明面上没有可执行财产,却使用他人微信收支。有的法院会进而对包工头采取传唤措施,但有的则不会。
外部途径受阻后,张淑玲也屡次尝试私下沟通。刘丰源总是和张淑玲说过段时间就给,甚至承诺每个月给几百元,但从未兑现。
五年里,为了要到这几千块,张淑玲用尽方法。她搭着人情,询问从事法律行业的邻居,花300元让律师写起诉状和恢复执行申请书。去包工头家讨薪,光路上就花费将近两个小时。

图丨张淑玲工作时穿的鞋上布满白色油漆
更早被排除在有保障的市场外,更难在无保障市场中维护权利。这条死胡同里,站着许多和张淑玲一样的中老年女性油漆工。
这几年,张淑玲有很多工友在做家装项目时被欠薪,孟红是其中一个。2020年,同一个包工头刘丰源,把一栋农村自建房的人工装修包给了孟红夫妇。他没有结算他们的一笔两万元工钱,但欠条打得很痛快。
孟红当时没太在意。作为长期油漆工,她时常经历晚结工资的情况。因为刷漆往往是最后一道工序,通常要业主验收后才会给尾款。她习惯了等待。
出于惯性,以及对人天然的信任,孟红夫妇又接着给刘丰源干了两个项目。最后,他们被欠薪6万元。
“我等得都要放弃了。”孟红说。这笔钱耗时6年,至今没有讨回。
最好的工作
二十年前,张淑玲的手很细腻。那时她常穿豹纹图案的时装、高跟鞋,烫卷发,画细眉,涂红色的口红,像画报里的香港女星。
16年的粉刷后,她的手指关节变得粗大。常年拿抹子的右手大拇指内侧有一层茧。两个大拇指都因腱鞘炎做过手术。
对于和张淑玲一样的中老年女性来说,油漆工是高风险、重体力,但为数不多可选的高收入工作。
张淑玲的大女儿,曾看过一位50多岁的女性工人如何给吊顶刮腻子。她踩在一米多高的脚手架上,仰着头,双手举抹子过头顶,腰部发力,以脚为中心,使身体像雨刮器一样前后摆动。没活干的日子里,她们经常去揉腰。
张淑玲身高一米五二,120斤。一袋腻子粉50斤左右。工作时,她需要用胯部顶着腻子粉,提到塑料桶旁,倒入桶里,双手用力握住水钻搅灰机打腻子。接着,再一只手提着七八十斤重的桶,身体向另一侧倾斜,朝需要粉刷的地方走去,腿边走边打晃。
油漆工的风险之一,是有害的装修材料。磨砂纸时,腻子粉满屋飞。即便戴着口罩,张淑玲的眼角、睫毛、眉毛、鼻根、鼻孔、指甲缝里也都是腻子粉。
“鼻子里经常干干的,都是白灰。”孟红也经常在两三天后,鼻涕或痰里还有白色腻子粉。她往墙上喷真石漆时,沙子粒砸到墙上后,会再反弹到她的脸上、眼睛里。“隔一两天,眼角还能捻出沙子粒。”
老板不发护目镜,她们也不愿意戴。“戴上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影响干活”、“没有时间擦眼镜”、“老板看你进度跟不上,当天就把你辞了”。
如今,在张淑玲所在的县城,工友们发现,几乎没有年轻人做油漆工了。近几年,大多数低文化水平的年轻人都去送外卖、送快递。油漆工需要经过较长学徒期,不是年轻人的首要选择。
还在行业里的油漆工,多是出身农村,高中以下文化水平,有多子女的40-60岁中老年女性。
她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共性,是“还没完事”。张淑玲的工友补充道。完事,指的是孩子结婚生子。没完事,就意味着孩子还在成家立业的过程中,还需要父母辈的托举。
张淑玲这次被欠薪的起点,是2021年4月。她给包工头刘丰源工作了一个月左右,做了七个项目,260元一天。最后,她只收到一个项目的钱,1500元。
那时,张淑玲已经离婚五年。二女儿正在冲刺中考。女儿成绩不好,张淑玲想着咬咬牙,托孩子一把,准备两万元补课费。
工资一直不到手,张淑玲着急起来。那段时间,她只能在八个半小时的工作后,再额外找别的工作再干三四个小时,以实现托举女儿的愿望。
“谁有好的工作不去干别的啊?”张淑玲的工友觉得,“这活又脏又累”。但摆在她们面前的选择不多。有人需要给儿子结婚买房,准备彩礼,有人需要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她们面临的责任,是用自己的大半生时间换取积蓄,为下一代铺路,同时照护家庭。
大女儿五年级时,就曾劝妈妈张淑玲别做油漆工。那时,34岁的张淑玲刚入行,回家的时候,腿上常有淤青。女儿看见妈妈的伤,又想到她要一直闻甲醛,很心疼。她一直劝妈妈辞职,做回原先的工作:月入两千,但低风险的超市称重员。
张淑玲不愿意。她说记那么多的菜价让她头疼。此外,油漆工是项目制,可以随时请假,兼顾家庭。张淑玲坚称,油漆工是她认为最好的选择。
直到入行成为油漆工,张淑玲才得以告别低收入的生活。再往前,她做农活,和婆婆一起种玉米、小麦、红薯、豆角、白菜、萝卜、葱,年入1万元。
入行的决心,起源于女儿。那时,在村小上小学的女儿每天五点起床,走两个村子才能到学校。爷爷心疼孩子,跟张淑玲提出,县城的学校教学质量更高,附近还有步行几分钟就能到的小区。
为了给三个女儿更好的教育,张淑玲一咬牙,和当时做货车司机的丈夫一起,在公婆的帮助下,掏出20多万的首付,在县城买了房。
剩下的20多万房贷,不是务农的一万元年收入就能解决的。在同村人的介绍下,她了解到油漆工,收入比一般工种更高,很多中年女性都在做。
经过两年学习,张淑玲正式入行。几年后,她的工资比从前翻了三倍,直到如今年入六七万元。
粉刷人生
那次上门后的几个月,张淑玲看到包工头发了一条朋友圈,讨一笔债。
张淑玲想起,自己曾听说他的施工材料被偷了。还有其他工友说,“他应该是在我们之前的那个工程上被坑钱了。”也被欠薪的孟红则听说,他的一个东家被逮捕了,所以他拿不到钱。
包工头是不是真的没有多余的钱还债呢?张淑玲无从得知。她还听说刘丰源长了瘤子,去北京住院花了十五万。在那栋二层小楼里,刘丰源父母卧室的窗台,放着治疗心脏病、高血压的药。
某种程度上,油漆工人和包工头同处于一个行业,共享着一些处境。孟红和丈夫都是油漆工,她说自己上有生病的婆婆、重病刚去世的母亲,下有两个在读书的女儿。做别的行业,挣不了要花的这些钱。
和张淑玲主要刷内墙不同,孟红和丈夫刷的都是外墙。内墙最高需爬到10多米高的脚手架上,而外墙危险系数更高,最高会被吊到几十甚至上百米高。做家装外墙时,工人需要用绳子拽七八十斤重的腻子桶到10米左右的架子上。外墙工人,胆子大,力气大,风险大。相应地,日薪也比内墙多出50到100元。
与丈夫离婚后,张淑玲的生活压力陡增。争吵的起始也是因为钱。做油漆工三年后,丈夫因为工作调动,从原本8000多的工资降为3000。她开始不停地要求下了班的丈夫再去做别的工作挣钱,两人吵架越发频繁。2016年,丈夫出轨,两人离婚。
那段时间,油漆工的工作对张淑玲来说意义非凡。离婚后,她不再有丈夫做依靠,一度对未来感到焦虑,身体越来越差。她只能拼命抓住这份高薪工作。
离婚后的十年,张淑玲始终难以走出那道阴影。她阳面的卧室经常拉着窗帘。前夫留下的柜子占据着阳台,阳光挤不进来。
前夫的钱应其出轨对象要求用来买房,让三个女儿的上学变得困难。2019年,大女儿受妈妈被出轨的负面情绪影响,成绩一落千丈。父亲也拿不出培训班的三千元。她的学历很可能止步专科。2021年,学习不好,但是擅长音乐的二女儿很可能考不上高中。张淑玲阳台上盛放在透明外卖盒里的绿植,即将枯萎。
张淑玲不愿放弃。从2010年转行成为油漆工,到2021年连做7个项目,她始终希冀通过油漆工的高工资供出女儿,不再让下一代蒙受自己的苦。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三个大学生的母亲,获得别人的认可。
张淑玲铆足了劲。她拿出1.8万元,交上了大女儿的几个培训费。2021年她拿出两万多,为二女儿中考补习。后来,她每年都花费两万多的学费供二女儿上私立高中,又继续为艺考和文化课的培训付费。对于正在上初中的小女儿,张淑玲担心她像二女儿一样考不上公立高中,给她每年寒暑假花两千多补课,又供她学音乐。
那段时间,张淑玲有时在正常工作之外,又找其他零活,加班三四个小时,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如此三年。
她的阳台被女儿的演出服和她的工作服占据。她细心浇灌着那些盛放在透明外卖盒里的绿植。

图丨阳台上,外卖盒里的绿植被救活了
世事没有辜负张淑玲。两个姐姐陆续考上本科,妹妹则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入读重点班,还拿到了另外两所艺术高中的录取通知。
阳台外卖盒里的绿植,最终也被救活了。二女儿大学宿舍的墙上挂着一副艺术插画,桌子上摆着一台彩色复古台灯,黑色花瓶里插着一束橘色的保加利玫瑰,透明的小鱼缸里溪石斑在欢快地游着。这是母亲张淑玲用一把把抹子粉刷出来的。
最近两年,张淑玲胸椎错位,又患上高血压,一向身体虚弱的她不想再去做油漆工。但她还要交社保,赚养老钱,还需要给上高中的小女儿交补习班的钱。
今年三月,在那份家装活还没讨回薪水的情况下,张淑玲又去找了一份家装工作。
在小镇某高层小区的27层,她穿着写满祝福语的红色校服上衣,身上满是白色的油漆点。左手拿铲刀蘸腻子,抹到抹子上,右手斜握抹子,摆动手臂刷墙,再次重复起刷漆的动作。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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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赵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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