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脊椎
作者/潘斌
我躺下——
钉钉的红点从天花板往下掉
凌晨三点，屏幕的蓝光腌着眼球
枕头下手机震了三回
震得弹簧床芯嗡嗡响
我没接。三回就够了
打卡机吞下脊椎
吐出一张塑料卡。
工资条，爬满啃食数字的蚁洞
我的话在喉管里
结成一粒硬痰
咽不下，咳不出
摸黑把最后一扇门
从里面闩上
皮鞭蜕成未读红点、KPI红圈
三十年贷款碎在枕芯里
翻身就硌痛后颈
一天被切进保鲜盒
连呵欠，都有编号
他们说：玻璃是透明的墙
工位是划给你的封地
所谓中产，不过是
悬在我租来掌纹上的水泡
我们是被筛落的细沙——
王哥的外卖箱漏了
黄焖鸡馊在正午的雨里
水珠顺箱沿滴肿了膝盖
李姐的网约车跑了十二小时
后座永远空着
工友是群聊里闪灭的头像
有人退群了，再也没加回来
喊过的话都沉进海底
连气泡都不曾冒一个
九块九的奶茶甜得发苦
掉色的口红黏住干裂的嘴唇
在打卡、支付、还贷的齿轮里
转了一圈又一圈，磨成了粉末
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
晋升通道早已焊死
连消防通道都挂着生锈的锁
"努力就能出头"——
谎话割开掌心
血在键盘缝里，结成盐
我平躺，把自己摊成
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
不加班，不内卷
不买多余的东西
像两百年前砸蒸汽机的人
砸不烂整座工厂，就砸碎自己的锁链
我改不了这世界
只赎回我的脊椎
和一小块
未被收割的夜
没有枪声
沉默就是选票——
东京便利店的冷光
纽约仓库的灰货架
首尔半地下室的霉味
北京隔断墙吐出潮声
千万个身躯平铺成堤坝
让齿轮
锈死
我知道：
烟囱还在冒烟
土地还攥在他们手里
自由像风筝，线头永远在别处
但一粒一粒的细沙
正握成拳头
高墙投下阴影，也投下我们的身高
那些连躺下都要用尽力气的人
正被我们轻轻托着
躺下不是结束——
换一口气，撑起脊背
当千万根平放的脊骨碰在一起
当淤塞的血在沉默里汇成河流
我们不再是细沙
是脚下正在苏醒的泥土
到那时——
八小时就是八小时
下班路上能望见夕阳
周末不必接起工作电话
答案不在喇叭里
也不在铅字间
而在我们汗湿的掌心
紧攥着的
温度
和
重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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