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破除利益壁垒，构建优质优价的市场机制
——八访蒋高明教授
专题导语
二十余年弘毅生态农场的田间试验证明，“六不用”生态农业，也就是不用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人工合成激素、转基因种子，依靠种养循环、生物与物理防控、机械与人工结合，完全可以实现地力修复、稳定高产，产出零农残的安全农产品。技术层面的瓶颈早已突破，但大面积复制推广却步履维艰。障碍不在土地，不在物种，而在长期固化的农化产业利益链条，以及扭曲的农产品定价体系。传统农业体系里，投入品厂商、流通渠道形成稳定利益闭环，农产品“好货不溢价、劣货不担责”，农民没有动力放弃简单省事的化学投入品。生态农业劳动投入更高、管理成本更大，如果不能实现优质优价，农民就没有坚持下去的经济基础。本次访谈，围绕如何破除深层利益壁垒，重建符合生态规律的农产品市场机制展开对话。
访谈正文
问：蒋老师，您在山东弘毅农场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六不用”试验，技术上已经跑通，为什么很难在全国大规模推开?
答：核心障碍不是技术，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壁垒。石化农业是一套完整产业体系，化肥、农药、地膜、种子构成巨大产业链，从生产、经销到基层推广，形成稳定的利益共同体。这套体系的底层逻辑，是持续销售化学投入品。农民长期被引导，认为种地必须购买这些化工产品，离开化肥农药就会减产绝收。一旦大面积推行“六不用”，对农化投入品的需求会显著下降，必然冲击现有产业利益。很多人不是看不到土壤退化、农残污染，而是产业惯性和利益捆绑，让他们不愿接受生态替代方案。同时，市场机制扭曲，普通农产品不分品质、不分生产方式，统一按重量定价，这就造成了谁种好的谁吃亏，劣币驱逐良币现象。农民采用“六不用”，要投入更多人工、更多生态管护成本，产出的安全农产品却卖不出合理价格，辛苦付出得不到回报，自然很难主动转型。
问：这种利益壁垒，具体体现在哪些层面，是怎样制约生态农业落地的?
答：壁垒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是观念壁垒，长期的宣传把农化投入品等同于粮食安全，形成思维定式，很多基层管理者、农民默认生态农业等于低产农业。第二是产业利益壁垒，现有农业服务体系，很多机构本身就依托农资销售维持运转，缺乏推广无化学投入生态技术的动力，甚至会有意放大生态种植的风险。第三是市场信任壁垒。市面上有机、生态、绿色标签鱼龙混杂，认证成本高、溯源难度大，劣币驱逐良币。消费者想买到真正安全的农产品，很难辨别真伪;老老实实做“六不用”的生产者，反而被假冒产品拖累，难以获得应有的溢价。这三重壁垒交织在一起，技术再好，也很难大面积推广。
问：既然技术可行，要破解壁垒，关键是不是要建立优质优价的市场机制?您怎么理解优质优价的真正内涵?
答：优质优价不是简单涨价，而是还原农产品的真实全成本。化学农业的成本是外部化的：土壤退化、环境污染、物种消失、农残带来的健康代价，这些成本没有计入农产品售价，转嫁给后代、环境和全社会。而“六不用”模式，把生态修复、病虫害生态防控、土壤培肥、物种保护、固碳减排的内部成本由生产者承担，减少环境损害，这部分价值应当被市场承认。优质优价，就是让安全、生态的农产品，获得能够覆盖劳动投入、生态管护，并给农民合理利润的价格。农民只有获得稳定收益，才愿意持续养护土地，形成“养好地、产好粮、卖好价”的正向循环。如果优质不能优价，生态农业只能停留在小范围试验田，变成少数人的公益实践，无法产业化推广。
问：构建优质优价机制，最大难点是信任问题，怎么解决生态农产品溯源、打假，避免鱼目混珠?
答：要建立生产端的全过程透明溯源，不能只依靠一纸认证。“六不用”的核心证据在田间，要把农田管护记录、病虫害物理防控记录、有机肥堆肥记录、田间影像公开。鼓励生产者和消费者建立直接对接，社区支持农业、订单农业、基地参观都是可行路径。政府层面要强化监管，严厉打击虚假生态标签，压缩造假牟利空间。同时要区分概念，“六不用”是一套清晰、可落地的生产标准(目前为企业标准)，不是模糊的营销概念。标准清晰、过程可查，消费者才愿意为安全农产品买单。只有把真假生态农产品分开定价，才能阻断劣币驱逐良币。
问：破除利益壁垒，除了市场手段，政策层面还需要做哪些配套支持?
答：市场机制是基础，但不能完全依靠市场自发完成转型，需要政策引导来对冲旧体系的惯性。第一，转变农业评价导向，不能单一以产量为考核指标，把土壤有机质提升、面源污染治理、固碳减排、生物多样性保护等生态指标纳入评价体系。第二，调整投入支持方向，减少对化学农资的补贴，转向支持秸秆过腹还田、堆肥、物理防虫、生态农田基础设施建设这类生态技术。第三，扶持生态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培育懂“六不用”技术的服务队伍，给普通农户提供低成本技术指导，降低农户转型门槛。政策的作用，是打破原有利益链条的固化格局，为生态农业创造公平竞争环境。
问：有一种观点认为，推广“六不用”、实行优质优价，会抬高粮食与农产品价格，加重普通家庭负担，您怎么看待这个质疑?
答：我们要分清两个概念：口粮保供和品质分级。主粮基础供给，依靠现有多元农业体系保障，并不是所有耕地都要立刻转为“六不用”。可以采取分区分类推进，一部分耕地承担基础产量保障，一部分耕地转型生态种植，供给愿意支付溢价的消费者。当下化学农业看似农产品便宜，是把土壤污染、健康损失、治理污染的巨大代价隐性转移给全社会。短期看，生态农产品售价更高;长期看，减少土壤退化、减少疾病负担、降低环境治理成本，全社会受益更大。优质优价本质是差异化供给，给消费者选择权，而不是一刀切抬高所有农产品价格。农民靠诚实劳动、生态管护获得合理收益，本身就是公平的。
问：展望未来，当利益壁垒逐步破除、优质优价机制成型之后，我国农业会迎来什么样的转变?
答：会完成一场农业底层逻辑的转变——从掠夺式索取土地，转向以地养地、人与自然协同共生。农业不再只是单纯追求单位面积产量，而是兼顾粮食安全、土壤健康、人体健康、生物多样性保护、农产品安全与农民收益。农民从农资产品的被动消费者，变回土地的养护者。农田从温室气体排放源，转变为固碳汇。农民能依靠干净土地生产安全食物获得体面收入，年轻人愿意回乡从事生态农业。这场转型不是否定现代农业，而是把农业回归本来的生态属性。技术我们已经验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打通市场，破除固化利益壁垒，让生态农业从试验田走向广袤大地。
好的，蒋教授。这次访谈就到这里，谢谢您接受访谈，下次再谈!
弘毅农场的食物森林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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