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访蒋高明教授
专题导语
石化农业依托化石能源驱动，以化肥、农药、地膜等人工投入换取短期高产，这套模式在全球普及之后，形成了强大的话语霸权，把农业现代化简单等同于化学化、工业化、基因改造。半个多世纪以来，全球耕地有机质持续下降，土壤酸化板结、地下水硝酸盐污染、害虫杂草抗药性不断升级，农田生物多样性锐减，农产品化学残留、食物系统脆弱性等问题此起彼伏。一旦能源、农资供应链发生波动，很多国家的粮食生产就会立刻承压。这套掠夺式农业，正在持续侵蚀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根基。
蒋高明教授二十余年扎根齐鲁大地，坚持长期大田试验，从中国传统农耕循环哲学中汲取养分，融合现代生态学、土壤生物学、昆虫种群生态学理论，构建起“六不用”生态农业体系，即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不用除草剂、不用地膜、不用激素、不用转基因种子。该模式不是复古农耕，而是重构农田生态系统，依靠种养循环、秸秆资源化、生物天敌控害、轮作休耕等手段，恢复土壤活力，重建田间食物链，实现生态、粮食、健康、经济多重目标协同。
源于中国本土土地的实践，回应的却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生存挑战。它打破西方单一农业范式，为世界提供了一条摆脱石化依赖、修复耕地、保障粮食主权的新路径，蕴含着生态文明思想，也契合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追求。下面为访谈实录。
访谈正文
问：蒋教授，很多人认可生态修复的长远价值，但担心“六不用”在遭遇重大病虫害暴发时缺乏应对手段，一旦虫害大发生，会不会造成绝收?您在长期试验中如何看待生态农业的病虫害防控逻辑?
答：病虫害大爆发，本身就是石化农业制造出来的问题。农田里大量使用农药，在杀死害虫的同时，一并消灭了害虫天敌，破坏食物链，农田变成单一作物的“绿色荒漠”。天敌没了，害虫失去自然制衡，一旦条件适宜就会大规模爆发，人们只能不断升级农药，陷入“用药—抗药性—再加大药量”的恶性循环。这是对抗式治理，治标不治本。
“六不用”的思路不是杀灭害虫，而是重建生态平衡，提高系统抗风险能力。我们保留田间适宜杂草，为天敌提供栖息场所;利用轮作、间作改变害虫寄主环境;依靠秸秆还田改善土壤微生物群落;配套种养结合，形成完整食物链。当瓢虫、草蛉、食蚜蝇、寄生蜂、螳螂等天敌种群恢复起来，害虫种群会被自然压制在经济阈值之下，不会形成毁灭性灾害。当然，生态系统重建需要时间，在前期土壤修复阶段，生态链还不完整，确实要做好预案。但一旦生态系统稳定，农田抗病虫害、抗干旱、抗涝灾能力，远高于单一化、化学化的常规农田。石化农业靠外部化学品“救火”，六不用依靠生物多样性建立长期“防火墙”，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防灾逻辑。
问：当前乡村劳动力持续老龄化，不少人提出疑问：六不用模式需要较多田间管护，人力成本高，如何适配农村劳动力现状?在机械化方面，生态农业能否突破瓶颈?
答：劳动力短缺是全球农业共同面临的难题，并非生态农业独有。很多人误以为六不用就是大量人工除草、人工捉虫，这是刻板印象。六不用的核心是依靠生态系统自我调节，减少人为对抗性劳作，而不是回归完全手工耕作。
在杂草管理上，我们采用与草共舞、轮作、秸秆覆盖抑草等生态办法，不需要无休止人工除草;在生产环节，我们完全可以适配生态友好型农机，使用秸秆粉碎还田机、堆肥翻抛机、播种收割机械，把重体力劳动交给机械化。
生态农业的机械化，和石化农业机械化目标不一样：石化农机配合农药化肥，追求快速清地、灭草灭虫;生态农机服务于循环，重点实现秸秆还田、有机肥制备、保护性耕作。
未来生态农业发展，要走生态优先+适度机械化+组织化经营道路。通过合作社、村集体组织连片经营，统一堆肥、统一管护、统一销售，分摊人力成本。我们不是要让老人独自承担繁重田间工作，而是通过系统设计，降低高强度劳动，把劳动力从年年购买农资、反复打药除草的循环中解放出来。
问：您多次强调，农业话语权长期被西方垄断。在国际学术交流当中，“六不用”这套来自中国本土的生态农业理论，面临怎样的话语壁垒?我们应当如何向世界讲清楚这套中国农业方案?
答：西方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农业评价体系，评价指标优先看短期单产、投入产出的经济账，土壤健康、生物多样性、水土污染、长期健康成本、全球气候变化成本，大多被排除在核算之外。在这套评价框架下，任何减少化学投入的农业模式，很容易被贴上低产、落后的标签，这就是最核心的话语壁垒。很多国际期刊、农业机构，长期站在石化农业和生物技术资本立场，天然排斥生态系统式农业方案。讲好中国农业方案，不能只停留在理念宣讲，必须拿出长期大田监测数据。二十多年，我们持续监测土壤有机质、土壤微生物、田间物种多样性、农药零残留，农产品品质，用连续多年的实测数据说话，而不是只讲哲学。同时要区分：我们不是全盘否定所有现代农业技术，我们反对的是伤害土地、破坏生态的异化技术。
对外传播上，要坚持本土根脉、全球议题。不去强行输出一套固定操作模板，而是分享核心科学思想：土壤是活的生命体，农田是完整生态系统，农业不能以破坏生态换取食物。面对不同国家的学者、农民，我们重点分享修复退化耕地、降低农业污染、保障粮食自主的经验。不同国家可结合自身气候、作物、资源禀赋，发展适合自己的生态农业。我们提供思路，不输出标准霸权。
问：土地是农业的根本，长期石化耕种造成大面积土壤退化。“六不用”在土壤修复方面，机理是什么?土壤修复对于国家粮食安全，乃至全球耕地保护有何深远意义?
答：土壤不是简单的矿物质载体，而是充满微生物、小型动物的活生态系统。化肥长期过量使用，会造成土壤酸化、微生物死亡、团粒结构瓦解;农药进一步杀伤土壤动物与有益菌，土地失去活力，只能依靠持续追加化肥维持产出，本质是“喂养作物，饿死土壤”。
“六不用”修复土壤，核心思路是给土壤归还有机质，重建土壤生物群落。秸秆、畜禽粪便经堆肥腐熟归还农田，为土壤微生物、蚯蚓等土壤动物提供食物来源。微生物活动促进土壤团粒形成，提升保水保肥能力;蚯蚓扰动土壤，改善透气透水性能。随着有机质逐年提升，土壤自身供肥能力增强，从依赖外部化肥“喂食”，转变为土壤自身持续供肥。
耕地是不可快速再生的宝贵资源。我国大量耕地存在有机质偏低、退化问题，土壤修复是保障粮食长期安全的根基。放眼全球，土壤退化是世界性难题，全球数十亿公顷耕地地力下降。一旦土壤失去生产力，任何良种、化肥都难以持续发挥作用。六不用的实践证明，退化耕地可以修复，土地可以越种越肥。这套土壤保育思路，对于全球守住耕地资源，保障人类长久食物供给，具备普遍借鉴价值。
问：您怎么看待生态农业、有机农业、绿色农业这些概念之间的区别?很多市场宣传把概念混淆，普通大众很难分辨，您怎么厘清?
答：概念混淆，很大程度上是商业营销带来的。绿色农业、有机农业，大多是限定投入品清单，规定哪些化学品限制使用，允许使用部分合规农药、肥料，核心是控制投入上限。有机农业标准相对严格，但国际有机标准依然允许部分生物农药、外购有机肥，并不禁止地膜、激素。
而我们提出的六不用生态农业，是系统层面的生态重构，不是简单限制几种农资。它从源头一次性剔除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激素、转基因种子六大类投入品，依靠农田内部循环构建完整生态系统。有机农业很多时候仍然是“减化学投入的种植”，而六不用追求农田形成自维持的生态系统。
简单来说：绿色、有机，更多是产品标准，管控农产品最终安全;六不用，是生态系统标准，首要目标修复整个农田生态，安全农产品只是系统修复之后自然产出的结果。这是本质差别。市场上很多打着有机旗号的产品，土壤本身依旧退化，农田生态链没有恢复，只是减少了部分化学品，这并不是真正的生态农业。
问：面向未来，在政策、科研、社会认知层面，您认为推进“六不用”生态农业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如何破除这些障碍，让这套模式持续发展，并稳步走向世界?
答：最大阻力来自三个层面。第一是固化的评价体系，无论是科研项目考核，还是地方农业考核，长期以短期产量作为核心指标，忽视土壤健康、生态效益，生态农业的长期价值得不到承认。第二是既得利益链条，庞大的化肥、农药、种子、地膜产业，依托石化农业体系运转，现有产业格局天然倾向维持原有模式。第三是社会认知惯性，公众长期接受“高产必须靠化肥农药”的叙事，认为生态农业就是低产，需要长期科普扭转。
破解阻力，要多方协同。科研层面，要建立兼顾产量、土壤健康、生物多样性、环境代价、固碳减排的综合评价指标，支持长期大田定位试验，鼓励生态学跨学科研究。政策层面，完善耕地生态补偿机制，对修复退化耕地的经营主体给予持续支持，不只用短期产量论成败。社会层面，打通产销对接，培育理性消费市场，让优质生态农产品获得合理溢价，让农民愿意长期坚持。
在国际合作方面，持续开展国际联合试验、学术对话，与各国生态学者、小农组织交流合作，用实证数据分享经验。坚持立足中国大地做好本土示范，本土实践扎实，理论数据过硬，我们的方案才有说服力。
问：最后一个问题，从长远文明视角来看，农业模式的选择，本质上是人类选择怎样与大地相处。您认为“六不用”承载着怎样的文明启示?
答：农业是人类文明的根基。人类文明兴衰，往往和土地盛衰紧密相连。古代文明衰落，很多根源在于过度开垦、耗竭地力。进入工业时代之后，人类一度把土地当成原料生产车间，把作物当成工业产品，试图依靠化学和生物技术征服自然，这是文明认知上的偏差。
“六不用”带给我们最根本的文明启示：人类不是土地的征服者，而是土地的守护者与共生者。食物不是依靠不断向土地投入化学物质强行榨取，而是来自健康土壤、完整生态系统的馈赠。农业生产，本质是人与自然之间可持续的物质循环。西方石化农业代表一种掠夺式文明逻辑，透支土地、透支后代生存空间。而植根于中华农耕文明的生态农业，传承“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古老智慧，又融合现代生态学理论，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文明形态。
立足本土，就是守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走出中国式农业可持续发展道路;面向人类共同命运，就是把这种共生理念分享给全世界。地球是人类共同家园，所有国家的人民都依赖健康土壤获取食物。当越来越多地方选择尊重土地、循环养地，人类文明才能摆脱掠夺式发展的困局，走向永续共生的未来。
至此，对蒋高明教授九个专题的访谈全部结束，谢谢大家!
结语
蒋高明教授“六不用”生态农业技术不是简单的农业技术改良，而是一场关于农业发展道路的深刻思考。蒋高明教授二十余年的田间实践，以科学实验回应时代之问：农业的终极目标，不只是产出更多粮食，更要守护土地、守护环境、守护人的健康。在世界农业转型的历史关口，“六不用”的理论与实践，彰显了中国生态农业的开创性探索力量。我们既要看到它面临的现实挑战，也要看到它蕴含的时代价值。立足中国国情，吸收传统农耕智慧，运用现代生态学科学，推动生态农业落地生根，既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农业根基，也为解决人类共同的农业难题，贡献来自东方的实践答案。我们完全可以预见“六不用”走向全国乃至世界所产生的作用和影响必然是历史性的，必然是开创性的，必然是不可估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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