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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影《大鸿米店》看底层翻身的残酷悖论:为什么新剥削者往往比旧剥削者更狠?

字号+作者: 来源:贰拾捌画生门下牛马走微信公众号 2026-08-14 10:02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联合需要超越个体突围的思维,需要看见自己的命运和同类人的命运连在一起,需要放弃我爬上去就行的幻想,需要认识到:只要这个结构还在,今天爬上去的人,明天仍可'...

联合需要超越个体突围的思维,需要看见自己的命运和同类人的命运连在一起,需要放弃我爬上去就行的幻想,需要认识到:只要这个结构还在,今天爬上去的人,明天仍可能被另一个人踩下来。电影《大鸿米店》改编自作家苏童创作的长篇小说《米》。ZzT品论天涯网

在苏童的小说《米》里有一个场景,几乎短到可以被忽略:五龙从洪泽湖逃荒出来,赤脚走进枫杨树镇,身上只有一条破裤子。他在大鸿米店当了伙计,睡在仓库的米堆上。有一天,米店老板的女儿织云,把一碗剩饭倒在地上,让他捡起来吃。五龙捡了,吃了,没有抬头看她。ZzT品论天涯网

这个动作里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没有明确的仇恨。他只是在最饥饿的时候,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贬低。尊严不是被当面踩碎的,而是被默默吞进肚子里的。而当这个人翻身了,他会怎样对待那些曾经踩过他的人?以及那些和他当初一样饥饿的人?ZzT品论天涯网

五龙后来不择手段的吞下米店,娶了织云,扳倒地方势力六爷,成了枫杨树镇新的主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米价涨到镇上人买不起的程度;让曾经嘲笑过他的伙计跪在米堆前磕头;把同是逃荒来的乡亲赶出镇子——因为他从他们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是他最想抹掉的。他对织云比冯老板对待长工还要粗暴。织云曾是六爷的情妇,六爷又是五龙曾经必须跪着说话的人。五龙娶她,不是为了爱,是为了让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ZzT品论天涯网

冯老板刻薄,但那是生意人的刻薄,是地主对佃农那种制度性的冷漠五龙的残酷不一样。它带着仇恨的温度,带着报复的快感,带着“老子终于可以说了算”的宣泄。ZzT品论天涯网

旧的剥削者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制度给了他位置;新的剥削者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他抢到了位置,而且必须时刻证明自己配得上,否则就会被更狠的人抢走。所以五龙比冯老板更贪婪,更暴力,更没有底线。ZzT品论天涯网

这不仅仅是文学的偶然虚构。ZzT品论天涯网

从历史到现实,这类案例反复出现,在缺乏足够约束与引导的条件下,底层翻身成为新的剥削阶级时,往往比旧的剥削者更为严酷。ZzT品论天涯网

在土地革命时期,土改工作队向贫苦农民揭露地租、高利贷和各种无偿劳役。按常理,听完这些应当激起阶级仇恨。然而在一些工作队的记录和后来的回忆中,部分农民的反应却出乎意料:愤怒之余,他们对那些剥削手段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追问细节。有人真正想的是——如果自己也掌握了这些办法,是不是同样可以改变处境。ZzT品论天涯网

这类记载并非孤例。ZzT品论天涯网

人在最底层的时候,常常不是先去憎恨压迫自身的制度,而是先盯住压迫者手里那点手段。这种心理在不同时代会换不同的表达形式,却并未真正消失。ZzT品论天涯网

要理解五龙们翻身之后为何常常更残酷,需要回到更基础的层面。ZzT品论天涯网

小农经济下,生产者以家庭为单位,彼此孤立。马克思曾把小农比作一袋马铃薯:虽有共同利益,却难以真正团结成阶级力量。正因为这种孤立,底层在寻求出路时更容易倾向于个体突围,而不是集体反抗。ZzT品论天涯网

五龙的选择不是联合其他逃荒者去对抗冯老板和六爷,而是想办法让自己变成冯老板和六爷。个体突围的逻辑,在资源有限、竞争激烈的体系里,几乎必然要求踩倒别人;而最容易踩倒的,往往是和自己一样的人。ZzT品论天涯网

孔庆东在百家讲坛谈起鲁迅的深刻之处,正在于他写出了同一阶级成员之间的隔膜——祥林嫂和柳妈之间的隔膜,有时比鲁四老爷和祥林嫂之间的隔膜更值得注意。劳动人民要翻身,首先面临的困难,往往是同一阶级内部的团结本身就极其艰难。ZzT品论天涯网

五龙最容不下的是逃荒的乡亲,因为他们提醒他那个必须被抹去的过去。这不只是个人道德品质问题,更是内在要求——当你完成阶级翻身成为新的剥削阶级时,你必须背叛自己原有的阶级,你必须和过去划清界限,而过去最具体的象征,就是那些曾经和你一样的人。ZzT品论天涯网

他在米堆上睡过,用牙齿咬开麻袋偷吃生米,那口好牙曾是他活下来的本钱。后来他却把牙齿全部拔掉,换成金牙。米从救命的东西,变成了权力与身份的替代物;牙齿从求生的工具,变成了必须被消灭的耻辱痕迹。被压迫的记忆,在这里扭曲成一种补偿心理:我受过的苦,要让别人也受一遍,甚至更多。ZzT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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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是底层爬上来的新剥削者往往没有退路。旧剥削者的地位多半是继承或制度赋予的,他们不需要时刻用极端手段证明自己。底层爬上来的新剥削者的地位是自己抢来的,随时可能被更狠的人抢走。五龙必须不断展示自己的狠,才能镇住觊觎者。这种不安全感,容易让人变得更贪婪、更暴力、更没有底线。ZzT品论天涯网

第三个原因,是翻身者携带着被压迫的记忆。如果没有足够的阶级意识去引导,这种记忆很少转化为对制度的反思,而更容易转化为对权力的饥渴。弱者把自身的无力转化为对强者的道德仇恨,同时又暗中模仿强者的手段。五龙最恨的不是“剥削制度”,而是“曾经比我高的人”。他必须比他们更狠,才能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弱者。ZzT品论天涯网

鲁迅在《灯下漫笔》里把中国历史分成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ZzT品论天涯网

这话刺耳,却与阶级分析相通。ZzT品论天涯网

人如果始终只想着如何把奴隶当得更稳,或者如何自己也成为主人,那个循环就很难真正阻断。五龙从想做奴隶而不得(逃荒难民),到暂时做稳了奴隶(米店伙计),再到成为主人(吞下米店)。ZzT品论天涯网

他走完了这个循环,但循环本身没有改变。ZzT品论天涯网

枫杨树镇还是那个镇,米店还是那个米店,剥削关系还在,只是坐在账房后面的人换了。小说没有停在五龙的巅峰,而是继续写他的子女如何继续互相残害与堕落,最终他自己也死在返乡的火车上,身边是一车他最迷恋的米。ZzT品论天涯网

衣锦还乡的幻觉落空了,循环却没有被打断。ZzT品论天涯网

鲁迅看到的是,这种循环的根源不在个人品质,而在结构本身封建等级秩序下,底层既被教导安分守己,又怀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想象。造反可以发生,目标却常常是自己爬上去,然后把梯子拆掉。从陈胜吴广的“苟富贵,无相忘”,到刘邦见秦始皇车驾时的“大丈夫当如此也”,“取而代之”的冲动,往往比彻底否定等级本身更为常见。ZzT品论天涯网

所以旧社会的农民身上既有想翻身的那一面,也有想当老爷的那一面,甚至后者的分量更重。毛泽东后来反复强调“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所指正是这一点:人不会自动从“我想成为地主”跳跃到“地主这个位置本身就不该存在”。ZzT品论天涯网

这种教育不是简单的知识灌输,而是要在日常经验里培养另一种意识——让人看见,问题不在某个地主特别狠,而在于土地私有制本身;不在某个老板特别黑,而在于资本对劳动的剥削关系本身。ZzT品论天涯网

没有这种意识的转换,底层的翻身就很容易变成只是换一个新的压迫者。ZzT品论天涯网

今天的情形更为复杂,羡慕压迫者手段的心理却并未消失,只是换了形态。当一部分人明显依靠关系和灰色手段迅速崛起,而普通人的上升越来越依赖“对的人”和“对的机会”时,“结果正义”的逻辑就容易蔓延,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只要最后成功了,过程可以忽略。ZzT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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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成功学把个人奋斗包装成唯一出路,却很少追问成功的规则本身是否公正。ZzT品论天涯网

五龙的形象,把这套逻辑以极端的形式演了一遍。ZzT品论天涯网

理解这种心理的生存合理性是一回事,认同它是另一回事。ZzT品论天涯网

高压和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它确实是弱者给自己留下的一点主动感。可如果人之常情永远不被超越,压迫就只会更换主体,而不会消失。ZzT品论天涯网

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规模之大世所罕见,结果却往往是改朝换代、新的地主取代旧的地主,根子正在于此。旧有的观念不会因为制度变革就自动消亡,它们会换一种话语继续存在。ZzT品论天涯网

《大鸿米店》中五龙这个角色之所以经典,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结构性的困境。在缺乏足够引导与组织的条件下,底层翻身往往只是换了一个压迫者,而且这个新的压迫者常常更狠。这不是五龙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循环的悲剧。ZzT品论天涯网

土地革命最终依靠的,不是让农民学会放债,而是让他们明白土地不应当是少数人的私产。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却需要克服历史漫长的惯性。五龙们之所以在翻身之后迅速变成新的剥削者,是因为他们脑子里装的仍是旧的一套——世界就是人吃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他们没有真正看见第三条路。ZzT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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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写祥林嫂和柳妈的隔膜,写的是最让人绝望的东西。她们同在一个压迫体系里,却看不见彼此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五龙和那些逃荒的乡亲也是一样。他们本可以联合起来,他却选择了成为冯老板和六爷。ZzT品论天涯网

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不是一句轻松的口号,而是一个艰难的任务。联合需要超越个体突围的思维,需要看见自己的命运和同类人的命运连在一起,需要放弃我爬上去就行的幻想,需要认识到:只要这个结构还在,今天爬上去的人,明天仍可能被另一个人踩下来。ZzT品论天涯网

真正的解放,不是让自己站到金字塔的顶端,而是把金字塔拆掉。但拆掉金字塔并不自动等于不再有人想爬上去。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想成为主人,而在于——成为主人的欲望,是否仍然是唯一被承认的主体性形式。ZzT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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