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结出的颗粒是人们食用的主粮，产出的稻草可用作饲料、肥料、能源、燃料等，也可用作生活用品，全身都是宝。
前些年见报纸上说北方农村收割粮食后为了省事，一把火把秸杆烧掉了事，这样做既浪能源又污染环境，不得又失。我就想不通，北方的冬天冰天雪地，到处白茫茫一片，不见一草一叶，难道他们那里的牲畜冬天就不吃用草料，也不当燃料烧？而我们西南地区则不同，从不在野外烧过秸秆，因为秸秆的用处实在是太大了。我的家乡地处桂西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常年以种植双季稻为主，收了稻谷稻草被誉为“金稻草”。每到秋收，收稻草与收稻谷一样的细致认真，一根一根地收集，经风吹日晒干燥后，一根都不剩把它挑回贮存起来备用。
晚稻成熟前几天，先挖开田埂下方的排水口，让田土晒干后才收割。收割时平地面下镰刀采割，脱粒后，就地用几条稻草在穗茎处把稻草绑扎成一把一把的小捆，顺手提起旋转让根部散开成圆锥形，立即放手原处直立，活像一个穿长裙的女子一样站立在稻田里，成为田野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我们屯前山头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四五个篮球场大的岩洞，秋收后生产队把稻草挑上山放在岩洞里堆放贮存起来；农户各家自留地产的稻草，就傍到大树根、或傍房屋边，有个别房屋宽敞的直接拿进屋里堆放。傍在室外大树或房屋边的，就用稻草编织一张细密的草帘覆盖顶层，防止雨水浸泡霉烂。岩洞里干燥衡温，贮存的稻草金黄发亮，仍保持稻香的原味，拿岩洞贮存的稻草和室外贮存的稻草喂牛，牛总是用嘴巴拨开草堆先选吃岩洞存的稻草，室外贮存的稻草都剩下在后。
一进入冬天，北风吹，草木枯，野外山山岭岭一片枯黄萧瑟，耕牛缺乏食物，这时稻草就成为耕牛的主要饲料了。记得我们生产队养有30多头牛，20多头能使役，其余都是小牛犊和衰弱老牛（牛是农家宝，即使衰弱老牛也不轻易宰杀），派发到农户家散养。队里贮存的稻草有限，过冬要分配才能保证耕牛渡过漫长的冬天。队里制定的分配方案，是以能使役的头数计，小牛犊不列在内，即领一担稻草管一头能使役的大牛两天的食料，如有小牛的就跟大牛一起吃，不另外加数，不足的部分由农家自行想办法解决。我家领养两头大犍牛，是犁田的主要力量，每天可领一担稻草。分稻草时不用过秤，以担为单位，一担挑得多少就是多少。稻草是贮存在半山腰的岩洞里，上山真正是一条坑沟式的羊肠小道，两边石头嶙峋，青少年矮小根本无法挑担走过，加上小孩挑得少，所以，挑稻草都是大人去挑了。但大人又要出集体工，后来为了平衡，队里规定，出集体工的养牛户户主下午3点钟可提前收工回去挑稻草。冬天牛没有使役，每天中午放早学，我就去牛棚牵回自家养的两头大牛出栏喂稻草。我家在门前用几条根竹竿搭架，上面盖竹笪遮阳挡雨，把牛拴在底下吃草，天气晴好的时候，放晚学后我还得放牛到水沟边去喝水、活动一二个小时，或去啃一下山脚田埂的枯草，改变一下口味。阴雨冷天就不用放牛了，傍晚准备赶回栏时，先用盆子盛满满的一大盆水让牛喝饱再赶回。开春春耕生产就开始赶牛犁耙田，老话说春寒料峭，野外还没长出嫩芽，牛还是以吃稻草为主。但仅只喂稻草能量不足，牛耕田力气不够，生产队就给牛加料，用干红薯叶、玉米粉、秕谷磨成粗米糠等材料加工调配成流体状的牛精饲料，但牛就是有点牛脑了，除了喝水外不肯喝其它流体状饲料。社员就用竹筒来灌喂。把竹筒口削成斜尖状，舀满饲料，一手拿竹筒，一手抓牛鼻绳往上提成仰面，顺着把竹筒口对准牛嘴塞进倒灌下去，咕嘟一响就进肚子了。这样的精饲料也有限，一般一筒一斤多，出工时每头只能灌三四筒。不使役的就只能干啃稻草了。
那时冬天气温比现在冷得多，山村早晨，田野和房屋顶上都结一层薄薄的白冰霜。农村都是睡木板床，上面就盖一张薄棉胎，半夜冷得难以入睡。秋收时我母亲就在自家的自留田里划出一片长势茂盛、整齐、无病虫害的稻株，单独收割，并把根部附着的杂株和泥巴剔除、拍打干净，晒干后拿进房屋内存放，这些稻草是不准拿去喂牛，也不准拿去烧火，到了冬天就用来作床垫，这是我们农村孩子过去普遍睡过的、有弹性的、最绵软的“席梦思”了。床上垫一层约一尺厚的干稻草，再辅一张草席，上面盖一张棉被胎，人睡上去暖和舒服，还能闻到散发着的淡淡稻香，一下子就进入梦乡了。垫了稻草，整个冬天夜晚就不再怕寒风吹了，正是：千条万条（稻草）暖过一条（棉胎）。
那年代农村生活环境很艰苦，家具家当很少能买成品的，大都是利用当地极其有限的自有资源来凑合。秋收后农闲时节，父亲就用稻草编织成一条条宽一二尺的草帘，然后把它卷起来压实压紧成直径约一尺余的圆筒，再用竹片在上下中间各绑扎固定，就成了圆草墩的板凳了。刚坐上的时候虽然还有点稻草皮的摩擦感，但过后不久屁股下的稻草发黄润滑，坐上就很踏实，比坐木板凳不知舒服多少倍，那就是农村最原始的皮板凳了。
那时农村的住房都是泥地板，打扫卫生时耗费很多的扫把，母亲都是用稻草来编扫把和饭桌擦把。编扫把用的不是普通稻草，而是选用高杆的大糯水稻植株的穗茎做材料，结实又耐用。生产队每年都划出屯前山岭脚下的十余亩水田来种植植株高大的大糯品种，以便分配糯米给群众过年过节食用。收大糯不像收稻谷那样整株割倒脱粒，而是用一把小月牙形的刀片一穗一穗地从穗茎下端的结节处剪下，顺手把附着的剑叶（也叫顶叶）剥掉，然后绑扎成像大灯笼一样一把把的，用尖头圆扁担穿过两端就挑回家晒，晒干了才脱粒，穗茎就成为做扫把的最好材料了。糯米按人口分配，穗茎也是按人口分配。分到穗茎，我母亲就马不停蹄地编扫把、饭桌擦。先是十多条一小扎绑扎紧，刚好相反，穗茎朝上穗头朝下，把小扎组合起来，用穗茎相互绞织成把柄，四五个钟头才编成一把扫把。一年全家需要用扫把和饭桌擦把各四五把以上，早造收割正值“三夏”大忙，母亲就加班加点编一两把使用，其余到秋收后再编织，因为晚稻草比早稻草坚韧，好编好用。现在市场上都是清一色的塑料扫把，很少见草扫把了，且扫把都是正方形平底的，这样使用的时候人要弯腰手臂再弯成直角把面才全触地面。而过去农村编的草扫把扫面都是斜三角形的，外头长内头短，这样人只稍微弯下腰手臂伸直扫面就全触地了，扫除杂物既干净轻松效果又好。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集市上就有肥皂、香皂和“海鸥牌”洗发剂等屈指可数的洗涤品，但农村也没有多少人能卖来用。我母亲一向用稻草灰烬来洗发。记得隔三差五，母亲便在火灶边单独烧一小捆稻草，熄灭后慢慢地把灰烬装进一个纱布袋里，然后再把它放到热水里浸泡十多分钟，滤出的浸出液就是最好的洗发液了。先用浸出液搓洗头发，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洗后头发光滑乌黑。说来也难以置信，母亲进入古稀高龄都少有白头发。现在市场上几十元、上百元一小瓶的洗发水名目繁多，我们这代人洗头连过去被称为高档洗涤品的香皂都不用了，即使不能买七八十上百元一瓶的高档洗发液，多少也能买三四十元的中高档品了。但我几兄弟才进入知天命之年就开始出现白头发了，说是基因遗传，但我的父母年老了白发都很少；说是洗发剂质量问题，一瓶数十元上百元的也用了，价格不低，却不见护发黑发效果。真的让人不可思议。
稻草曾成为冬种作物的冬衣使用。冬季种蒜头、播菜种，先把地整好起畦，施放几担牛栏粪肥就下种，然后用稻草覆盖，每隔两三天就淋一次湿透水，稻草能起到保湿又保温的作用。蒜苗长势好、菜苗健壮、移栽成活率高。盖蒜苗的不用揭开（移开）稻草，留到成熟让稻草自行腐烂，盖菜苗的当菜苗出芽后就移开稻草，让菜叶自由伸展空间，促进生长。农村家庭传统都是自繁自养鸡鹅，每家每户都养有几只母鸡母鹅，当母鸡拉长声音咕——咕…叫个不停时，主人就知道鸡在提醒给它造窝产蛋了。这时主人就找一个废旧的箩筐先放一层干燥河砂垫底作固定，再把稻草层层卷好从砂面垫起，中间做成凹字形的鸡窝放在墙角里，第二天母鸡就会自动跳到窝里产蛋了。母鹅窝也是一样，但鹅的体质大，最好是用横长形的旧筐，底层放干河砂量稍多，以防母鹅爬上爬下把鹅窝翻倒。
在收割水稻时，农民不会忘记专门割一捆稻草，把枯叶残枝剥离干净，晒干后单独留存，到拔秧或采收青菜时，用来绑扎一把一把的秧苗和青菜，这是最生态的循环利用了。秧苗与青菜都是用稻草来绑，看似简单，操作不对不但绑不紧容易散架，更要紧的是容易折断秧茎而死苗。秧把运到稻田里抛来抛去，必须要绑扎紧才不散架，但又忌扭转绑扎。绑青菜时左手拿菜右手拿一根稻草，对着菜把根茎环绕一圈再抓住稻草两端扭转绑紧，然后把绞紧在一起的稻草头扎进绑圈内侧固定即可。绑秧苗时，右手先把稻草根部一端放到秧把根茎处用拇指压住，留出三四厘米长并稍向上伸斜，右手顺着反转换抓稻草尾部绕过秧把左手拇指下压住第一卷（下卷）构成上卷，绕成约一圈半长，左手拇指跟随调换压住稻草尾部，接着右手食指把第一卷线的绑绳稍拉开，拇指把上卷线扎进下卷端内，调换绑绳位，用下圈压上圈，形成一个自然扣，右手立即调返拉紧根部前端，这样越拉越紧。打开秧把时，只稍用力把稻草尾端一拉，秧把自然松开，稳妥又方便。
稻草富含氮、磷、钾钙等养分元素，是农作物最优质的一种有机肥来源。稻草还田种植的禾苗植株生长健壮，抗逆性大，病虫危害少，产量高，品质优。早稻收割时，为连续耙田种植晚稻，稻田水不能排干，脱粒后稻草湿漉漉的，不便运输，缺少场地摊晒，难以收集贮存。并且，时值夏季，正是野外草木生长旺盛时期，耕牛饲料源充足，原为耕牛饲料需求量最大的稻草，此时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加上那时田地施肥量不足，因而稻草便顺理成章充当肥料使用，去发挥它另一方面的最大能量。由此，队里遂作出决定，早稻收割后稻草全部还田当肥料。
农家时时离不开稻草。物质匮乏的年代，早稻属一种稀缺能源，本应用在生产生活中最需要的地方，有时却不得不拿出部分当燃料使用。那时农村煮吃全靠烧柴草，土炉口敞开，耗费柴草多，粮食又缺乏，很少能煮干饭吃，都是加水充当其量，家家户户每天早晚都要熬两大锅稀粥，要烧两担茅草以上，山山岭岭长的茅草连根带茎被刨光挖光，只能以稻草来代替茅草烧。特别是阴雨绵绵的冬春天气，室外的柴草水分大，这时不得不用贮存下来的干稻草来煮吃了，烧稻草变成与牛争“粮”，与人争能源。因此，对稻草的规划使用做到精打细算，实行定量供给，节约投放，不轻易损耗，让每一根早稻都发挥其作用。
如今农业生产已插上科学的翅膀，铁牛取代耕牛，燃气电气代替柴草，稻草垫床铺已走进了历史，农民已不再为贮存稻草过冬备用而发愁了。每到水稻成熟季节，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稻田里，把沉甸甸的稻穗吞进肚里，接着吐出黄澄澄的稻谷，尾巴喷出破碎飞扬的稻草，散落到田块的四面八方，实现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归宿。稻草最终回归泥土，化作优质的有机肥料，为孕育下一造作物的生长提供养分。诗曰：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稻草称得上农家宝中宝。贫穷年代是不可或缺的生活能源，温暖人心，滋养生命；小康社会它是建设生态环境的重要资源，防护水土流失，肥沃土地，营养作物。
作者简介：
陆章流，笔名章彰，男，壮族，平果榜圩人，大学文化，百色市作协会员。自由撰稿人。写过新闻通讯、调研报告、讲话稿、散文、杂谈、农业科普及专业论文等类型文稿，散见于一些省市报刊和公众号，多年获得各级报刊（社）奖励。主要有《那年，五七中学搬出深山》《P县炭疽病风波》《零的突破》《父亲年年写春联》《远去的母校榜圩五七中学》《千古一师毛泽东》等；在省部级科技期刊发表专业论文30多篇，代表作有《探析导致土壤污染直至农产品质量安全问题成因》。著有散文作品《山村记忆》《常有岁月可回头》、新闻报道集《业余，我坚持报道平果数十年》、专业著述《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初探》《实用甘蔗生产技术指导》等。长期以来一直在基层生产第一线从事农业技术推广应用工作。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